他衣领，把他拽到墙角，膝盖顶着他后腰往下压：“说！谁给你的指令？谁教你刮电线？谁让你盯着第三舱？”

    阿米尔嘴唇哆嗦，眼神却没慌，反而闪过一丝古怪的轻松：“我……我没想害人。我只是……想让我妹妹上学。”

    叶归根手上力道没松：“你妹妹在哪上学？”

    “在首都，国际学校。”

    “学费多少？”

    “每月三千美元。”

    “谁付的？”

    阿米尔咬住下唇，血珠渗出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说只要我照做，妹妹就能读完大学。”

    叶归根松开他，转头看向杨成龙：“查港口财务系统，过去三个月，有没有一笔三千美元的境外汇款，收款人是‘阿米尔·本·萨利姆’？”

    杨成龙点头，掏出卫星电话拨号。两分钟后，他抬头：“有。上月十八号，马赛银行，备注：‘教育资助’。”

    叶归根蹲下来，直视阿米尔的眼睛：“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不是每次来都坐三号泊位旁的蓝色皮卡？车牌尾号827？”

    阿米尔浑身一颤：“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辆车，昨天撞坏了码头东侧的监控探头。”叶归根站起来，“而修那个探头的电工，叫穆罕默德。”

    阿米尔彻底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

    这时，舱内雾气渐散。技术员走出来，摘下防护面罩，脸色发白：“不是炸弹。是声波干扰器，内置微型定位信标。刚才那团火，是自毁装置启动。信标已经失效，但信号……可能已发送出去。”

    叶归根沉默了几秒，走向舱门。舱内地板上，几枚烧焦的蜂窝球静静躺着，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嵌着一枚芝麻大小的银色芯片。他蹲下，用镊子夹起芯片，放进证物袋。袋子上，他早已写好编号：001。

    这是第一枚。他知道，绝不会是最后一枚。

    回到办公室，叶归根把证物袋放进保险柜最底层。锁好，转身，看见杨成龙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刚收到的。”杨成龙说，“白鸽发来的加密邮件。只有两行字。”

    叶归根走过去。

    纸上印着两行打印字：

    【你们挡住了第一波。

    但猎犬已经闻到气味。】

    杨成龙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猎犬？咱俩现在，算不算猎物？”

    叶归根没笑。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是他爷爷的字迹，墨色已淡，却依然锋利：

    【国之边，不在界碑，在人心。

    心若不固，千军万马亦如纸墙。

    心若坚如铁，一人一枪，便是国门。】

    他拿笔，在空白页写下：

    “七月十七日，海鲸号事件。确认渗透路径三条：财务收买、设备篡改、人员策反。

    对策：

    一、暂停所有外籍维修外包合同；

    二、建立港口员工家属教育基金，由刺刀与港口联合出资，透明公示；

    三、启动‘守门人’计划——每位一线员工，配发微型震动报警器，遇异常接触即触发，信号直连铁锤终端。”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到桌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封皮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杨成龙看着那本子，忽然问：“归根，你说……咱们这么干，到底是在守港口，还是在守别的东西？”

    叶归根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海面，一艘渔船正缓缓驶入港湾，船头劈开水面，浪花雪白。渔船上，一个孩子站在甲板上，朝这边用力挥手。叶归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守港口，就是守人。”他说，“守住了人，就守住了根。”

    杨成龙没接话，只默默把那张纸撕成碎片，一片一片扔进碎纸机。机器嗡嗡作响，纸屑如雪纷飞。

    中午，港口食堂。叶归根端着餐盘坐下时，发现对面坐着阿布杜拉。老人没看他，只低头扒饭，动作很慢，每嚼一口，喉结就上下滚动一次。叶归根没动筷，把餐盘里的一块烤鱼夹出来，放进老人盘子里。

    阿布杜拉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把鱼翻了个面，用勺子仔细刮掉所有鱼刺，然后把鱼肉拨到旁边，只吃米饭。

    叶归根吃了口饭，咸淡正好。

    下午三点，港口调度中心。大屏幕上，数十艘货轮的实时位置闪烁如星。杨成龙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海鲸号”的全部航行轨迹。他放大其中一段——从安哥拉出发后，曾在赤道附近停留十七小时，坐标点与一份三年前被注销的渔业许可登记点完全重合。

    他没声张，只截了图，发给叶归根。

    十分钟后，叶归根推开调度中心的门，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他走到杨成龙身边，把包放在控制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摞泛黄的文件，纸页脆硬，边角磨损严重。

    “马赛海军部1998年解密档案。”叶归根声音很轻，“关于‘赤道锚地’的秘密燃料补给站。当年负责建设的，是马赛特种部队第七突击队。”

    杨成龙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叶归根抽出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纸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群穿迷彩服的军人站在混凝土基座前，中间那人侧脸轮廓坚毅，左眉骨上有一道浅疤——和叶归根现在的伤疤，位置、长度、走向，分毫不差。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

    【第七突击队指挥官：叶风。

    行动代号：铁砧。】

    杨成龙久久没说话。窗外，一只海鸟掠过玻璃，翅尖投下一道飞逝的影。

    叶归根把文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铁锤叔没骗我们。有些事，他不说，是因为等着我们自己找出来。”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杨成龙。”

    “嗯？”

    “你爸的军功章，我一直没见过。”

    杨成龙怔了一下，随即从胸前口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他没递给叶归根，只摊在掌心，让阳光照着它。

    徽章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为犁铸剑，为海立桩。

    马赛特战第七队 荣誉授予。】

    叶归根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走吧，该去码头了。”

    “去哪？”

    “验收新一批防弹插板。”叶归根说，“白鸽留下的，说这批比上一批轻百分之十二，抗冲击力提升百分之二十三。”

    杨成龙把徽章收回去，笑了笑：“那得试试。”

    两人并肩走出调度中心。走廊灯光洒在他们肩上，影子落在墙上，很长，很直，像两根钉入大地的桩。

    海风又起了，带着咸涩与铁锈的气息，拂过港口每一道焊缝、每一根缆绳、每一双年轻而疲惫的眼睛。

    他们没回头。

    因为身后，已是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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