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转身跑开,马尾辫在夕阳里甩出一道弧线。叶雨泽直起身,继续往前走。马场栅栏外,艾米丽正蹲在土坡上画速写,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把画本朝他这边转了转。
纸上是马场全景:圈栏、草垛、远处起伏的厂房屋顶,还有那排银灰色的光伏板,在晚照里像凝固的波浪。最醒目的是中央那匹小马驹,昂首立着,脊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纸面。马驹脖颈处,用极细的炭笔点了一粒朱砂——鲜红,不刺眼,却像一滴未落的血,又像一颗刚燃起的星。
叶雨泽看了片刻,问:“它叫什么名字?”
艾米丽终于抬眼,眼睛亮得惊人:“还没取。等它第一次驮人跑完全程,再取。”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沿着土坡缓步向上。坡顶视野开阔,能望见整个军垦城西区:会展中心的雪莲花穹顶在余晖里浮着一层淡金,园区人工湖水面碎成无数片晃动的镜子,住宅楼暖黄的外墙被染成蜜糖色,窗格里已有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盏盏提前点亮的星星。
他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包烟——不是市面上卖的,是厂里技校老师傅卷的旱烟,烟丝粗粝,纸卷得歪斜。他没点,只捏在指间,看着烟丝在晚风里微微颤动。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略带拖沓,是杨勇来了。
杨勇在他身边站住,没看风景,只盯着他手里的烟:“戒了二十年,又捡起来了?”
“没点。”叶雨泽把烟收回去,“就闻闻味。”
杨勇从自己兜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麦芽糖,掰下一小块递给他:“含着。嗓子干。”
叶雨泽接过,糖块在舌上慢慢化开,甜里带涩,是麦芽发酵后特有的微酸。他望着远处,忽然说:“归根在西非拿下的那个泊位,今天发来消息,第一批货柜已经靠岸。”
杨勇没接话,只把手搭在他肩上,掌心厚茧硌着布料。两人就这样站着,看夕阳一寸寸沉入天山褶皱,看最后一道金光扫过雪莲花穹顶,又滑向园区厂房的玻璃幕墙,最后停驻在人工湖对岸那排住宅楼的阳台上——那里有孩子在追着光斑跑,有老人端着搪瓷缸子慢慢踱步,有女人弯腰浇花,水珠在夕照里迸成七种颜色。
夜色温柔地漫上来,路灯次第亮起,不是刺眼的白光,是暖黄,像小时候煤油灯芯上跳动的火苗。远处,一架飞机正从天山方向低空飞来,机翼下两盏航行灯明明灭灭,像两粒缓缓移动的星子。它飞得很低,低得能看清机身涂装的雪莲标志,低得能听见发动机均匀的嗡鸣——那声音不暴烈,不焦躁,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韧劲的呼吸,仿佛这戈壁滩的每一粒沙、每一道风、每一寸被犁开又长出新绿的土地,都成了它胸腔里共振的共鸣板。
叶雨泽没抬头,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得出,这是第六台原型机的试飞——叶海亲自跟的航。发动机声调比以往更稳,转速波动值小于百分之零点三,那是“昆仑-6”核心机在真实大气环境下完成的首次全程闭环测试。
飞机掠过园区上空,影子在人工湖水面一闪而逝,像一尾银鱼倏然游过。叶雨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暮色里:“杨勇,你说,咱们当年在戈壁滩上种的第一棵树,活下来了吗?”
杨勇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活了。你忘了?就咱俩现在站的这坡底下,第三棵白杨,树皮上刻着‘叶杨’俩字的那棵。去年春天,它开花了。”
叶雨泽怔住,慢慢转过头。杨勇指着脚下土坡西侧:“树冠比从前宽了三倍,枝杈撑开了,荫凉能盖住半亩地。今年夏天,我天天坐在底下乘凉,听蝉叫。”
叶雨泽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味、泥土味、远处飘来的咖啡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金属冷却液混合着机油的气味——那是战士集团车间里永远散不净的味道,像胎记,刻在军垦城的骨头上。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远方,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隔着衬衫,能感到心跳的搏动,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远处厂房里尚未停歇的机器轰鸣隐隐同频。
“听到了吗?”他问。
杨勇没答,只把搭在他肩上的手,又往下按了按,沉沉的,带着几十年压不垮的力道。
暮色彻底合拢,城市灯火如星群般浮起。会展中心穹顶的雪莲花,在夜色里透出柔和的光晕,像一枚被戈壁滩捧在掌心、终于焐热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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