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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07章 疯狂的反击(第2页/共2页)

看叶海刷马,刷得快,力道猛,马躲他;阿依古丽刷,像梳头,太软,马嫌不过瘾。你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它知道你在听它说话。”

    艾米丽笑了:“它说什么?”

    “说它饿了。”杨革勇转身走向马厩,“走,喂它。”

    马厩里,赵玲儿正往食槽里倒燕麦。她今天没穿围裙,换了一条墨绿碎花裙,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干玫瑰——不知从哪片戈壁滩上采的,花瓣皱缩,却仍透着暗红。看见艾米丽,她笑着点头,舀了一勺燕麦递过来:“给它加点料,今儿跑得多。”

    艾米丽接过木勺,蹲在食槽边。黄马凑过来,鼻子蹭她肩膀,温热湿润。她把燕麦倒进槽里,马立刻低头吞咽,牙齿嚼碎谷粒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阵小雨落在瓦上。

    “你喂得真准。”赵玲儿蹲下来,和她并肩,“不多不少,刚好它一顿的量。”

    “你怎么知道?”

    “看它槽底。”赵玲儿指了指,“空得干净,不剩一粒,也不见它舔槽底——说明刚好吃饱。吃饱的马,眼睛亮,尾巴翘,耳朵竖。饿的马,眼皮耷拉着,尾巴夹着,耳朵往后贴。”

    艾米丽望着黄马咀嚼时鼓动的腮帮,忽然懂了。她从前审发动机,只看参数曲线是否平滑、振动值是否超标、燃烧效率是否达标。可真正的“吃饱”,不在仪表盘上,而在马的眼睛里、尾巴上、耳朵尖。那些数字之外的东西,才是活的证据。

    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赵玲儿递来一块湿毛巾:“擦擦手。待会儿喝茶。”

    茶是现熬的,砖茶掰碎,加羊奶、盐、葱花,咕嘟咕嘟在铜壶里翻滚。三人坐在马厩外的棚檐下,阳光被棚顶遮去一半,剩下斜斜一缕,照在艾米丽摊开的手掌上——那里还留着刷马时沾的细毛,一根一根,泛着淡金色的光。

    “艾米丽。”赵玲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上次问我,为啥总在马场做饭,不回城里住。”

    艾米丽抬眼。

    “我男人走那年,也是秋天。”赵玲儿搅着碗里的奶茶,勺子碰着瓷碗,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修灌溉渠,塌方,压在下面。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截水管——新换的,没接牢。”

    杨革勇没说话,只把铝壶递过去,让她添茶。

    “我收拾他东西,翻出个本子。”赵玲儿继续道,“里头画满了图纸,不是渠,是马厩。他说,等渠修完,就建个暖棚马厩,冬天雪大,马驹不容易死。他还画了草图,柱子怎么立,顶怎么斜,窗户开在哪……一笔一划,很认真。”

    艾米丽喉咙发紧,没接话。

    “我没烧那个本子。”赵玲儿把奶茶端到唇边,吹了吹,“我把图纸剪下来,贴在现在这个马厩的梁上。每天喂马,抬头就能看见。”

    棚檐外,风忽大,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飞过。黄马在不远处安静地站着,尾巴垂着,耳朵转向这边,像在听。

    艾米丽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几根淡金色的马毛。它们那么细,那么轻,却比任何一份FAA适航报告都更沉——沉在血肉里,沉在时间里,沉在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画下的、永远没建成的暖棚图纸里。

    “赵姐……”她声音哑了,“马厩建好了吗?”

    赵玲儿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建好了。就在东边那片新围的圈里。梁上,还贴着他画的图。”

    杨革勇这时开口:“明天,带你去看。”

    艾米丽点头,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烫,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口某处长久以来空荡荡的地方。

    暮色渐浓,天山雪峰由白转青,再染上一层薄紫。艾米丽起身告辞。杨革勇送她到马场门口,没再多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烟,是一颗枣,红得发亮,饱满圆润。

    “青的甜,红的香。”他把枣放进她手心,“嚼慢点。”

    艾米丽握紧那颗枣,指尖传来微凉而坚实的触感。她没立刻走,仰头看他:“杨爷爷,你年轻时,也给人送过枣吗?”

    杨革勇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粗嘎,震得棚檐上歇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送过。”他顿了顿,“送给我媳妇。她嫌酸,我偏挑最青的给她。她咬一口,皱眉,我又抢过来,嚼两下,再塞回她嘴里——她说,你嘴比我甜。”

    艾米丽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她把那颗枣小心放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出五十步,她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揉碎的:“慢点走。”

    她没应声,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指尖摩挲着那颗枣的弧度。枣皮光滑,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卵石。

    回到宿舍,她没开灯,就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星子,从包里取出那张天山油画。画上,雪峰凛冽,草原苍茫,马低头吃草。她凝视良久,忽然伸手,用指甲在画布右下角——那匹马的蹄边,轻轻划了一道细痕。不深,只破了表层颜料,露出底下灰白的画布底子。

    就像戈壁滩上,风沙刮过岩石,留下痕迹;就像马蹄踏过沙地,印下蹄印;就像一颗青枣,在舌尖反复咀嚼,终于把涩味嚼尽,把甜味嚼出。

    她放下画,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扉页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却比从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今日,马未摔,枣未烂,心未锈。”

    窗外,星星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穹顶。天山在夜色里静默矗立,雪峰反射着微光,像一道永不熄灭的灯。艾米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戈壁滩的风涌进来,带着沙粒、青草与远方雪水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凉而清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灌满她的衣袖,鼓荡如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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