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飞成功的第二天，商飞的市场部电话就被打爆了。不是夸张，是真爆了。

    从早上八点开始，电话就没停过，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买馕的人，刚挂断一个，另一个就挤进来了。

    UA要追加订单，RU要签正...

    第二天下午三点，艾米丽准时出现在马场门口。

    她没骑车，也没让叶海捎带，是走来的——从研发所到马场那条土路，她数过，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三步。第一次走时用手机计了步，后来就不再计了，但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七百步开始下坡，八百一十二步处有一截歪斜的木桩，被马蹄踩得半埋进沙里；再往前，九百六十步，路旁长着三株骆驼刺，枝条硬得像铁丝，去年冬天刮大风时折断了一根，断口还泛着灰白；走到一千二百步，戈壁滩上的风突然变大，卷起细沙打在小腿上，痒而微疼。她喜欢这条路，不是因为它通向马场，而是因为这条路让她觉得脚是踩在地上的，不是浮在数据流里的。

    杨革勇果然站在门口。他没穿军大衣，换了一件洗得发亮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腰上别着一把小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他手里拎着一只铝制水壶，壶身印着“军垦农场七队”几个红字，字迹斑驳，却仍能辨认。

    “来了？”他问，声音比昨天低些，像砂纸擦过粗陶。

    “来了。”艾米丽笑了笑，把手里提的塑料袋递过去，“买了酸奶，还有镇上新出炉的烤馕。”

    杨革勇没接，只瞥了一眼：“今天不带奶茶？”

    “带了。”她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递过去，“赵玲儿教我的，煮茶前先用羊奶涮锅，再加盐，最后撒一点炒过的葱花——她说这样不膻。”

    杨革勇接过保温杯，凑近闻了闻，鼻翼翕动两下，点点头：“嗯，有点味儿了。”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放下杯子时，嘴角沾了一点奶渍，没擦，“赵玲儿教的，你倒记住了。”

    艾米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帆布鞋边已经磨出毛边，沾着灰，也沾着昨夜未散尽的露水。“她教得细。”

    “细才好。”杨革勇转身往里走，“走吧，黄马今天有点躁。”

    艾米丽跟上去，脚步放轻。马圈里，黄马果然不安分，刨着蹄子，耳朵朝后压着，尾巴甩得急，马鬃被风掀起，露出底下淡金色的皮。它看见艾米丽，忽然停下动作，鼻孔张大，喷出一股白气，像在辨认气味。

    “它记得你。”杨革勇松开缰绳，示意她自己牵，“它认人，不认衣服。你昨天穿的白T恤，今天穿的灰衬衫，它照样认。”

    艾米丽伸手，掌心朝上，慢慢靠近马脖子。黄马低下头，温热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又退开半步，打了个响鼻——这一次，喷出的气带着青草与汗液混合的气息，不像初见时那般陌生。

    她翻身上马，动作比昨日更稳。左脚蹬进马镫的瞬间，黄马微微侧身，仿佛主动托了她一把。她坐定，缰绳轻抖，马便迈开步子，不疾不徐，沿着跑马圈外沿踱步。沙地上，蹄印叠着蹄印，深浅不一，像一道道刻进大地的年轮。

    杨革勇没跟进来，坐在圈外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拧开铝壶盖，又喝了一口奶茶。风吹乱他额前几缕白发，他抬手捋了捋，目光却始终追着马背上那个身影。艾米丽骑得并不快，但她身体的起伏越来越合马的节奏，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手腕松而有力，偶尔低头调整缰绳，手指关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她不像个FAA审查员，倒像个学了十年的老骑手——可她明明只骑过三次。

    “杨爷爷！”她忽然勒住马，回头喊，“你看那边！”

    杨革勇顺她指的方向望去——天山雪峰之间，一道云隙裂开，阳光如金箭射下，在戈壁滩上投出一条狭长光带，光带尽头，正有一群野驴奔过。它们瘦削，皮毛灰褐，四蹄腾空时扬起细密黄尘，像一串跳动的音符，在寂静里无声奔跑。

    “野驴？”艾米丽问。

    “嗯，北山驴。”杨革勇站起身，“去年才回来的。前些年旱，草场退化，它们往西跑了。今年雪水多，草返青，它们就回来了。”

    “它们不怕人？”

    “怕，但饿极了，顾不上怕。”他顿了顿，“人也是。真饿狠了，连命都敢押。”

    艾米丽没接话，只看着那群野驴消失在沙丘背后。风送来一丝极淡的腥气，是野驴蹄下翻起的、久旱后第一场雨浸润过的泥土气息。她忽然想起戴维说过的那句话——“想它能，它就能”。原来不止飞机，连野驴都信这句话。它们不信戈壁会永远干涸，不信天山雪水不会再来，所以它们等，然后回来。

    她调转马头，慢步回到圈边。杨革勇已从青石上下来，手里多了把旧刷子，猪鬃毛秃了一半，柄上缠着黑胶布。

    “来，帮它刷刷。”他把刷子递给她，“马出汗，皮痒。不刷，它躁。”

    艾米丽下了马，接过刷子。黄马温顺地侧过身，脖颈微弯，像在邀请。她学着杨革勇的样子，从马颈开始，一下一下往下刷。鬃毛厚实，刷起来费力，掌心很快发热。黄马眯起眼，耳朵朝后伏着，舒服地哼了一声，尾巴轻轻扫过她小腿。

    “你刷得不对。”杨革勇忽然伸手，覆上她持刷的手背。他的手掌宽厚、滚烫，指节抵着她手腕内侧，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刷要顺着毛长，不是横着刮。它不是铁皮，是活的。”

    艾米丽没抽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子刮过自己皮肤，粗粝而实在。她跟着他的力道，改了方向，刷子滑过马背，鬃毛柔顺地伏下去，露出底下油亮的皮。黄马打了个长长的响鼻，喷出的热气拂过她耳际。

    “它喜欢你刷。”杨革勇松开手，退后半步，“你手上有静气。”

    “静气？”

    “不慌。不急。不把它当工具，当活物。”他指了指远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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