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拿到豁免,是因为……”詹姆斯顿了顿,“因为他们提供了超过二十年的、不间断的、覆盖全部极端工况的实测数据链。数据链完整,没有断档,没有选择性披露。”
叶茂脚步没停,只应了一声:“嗯。”
“你们的天山发动机,实测数据链,从1996年第一台原型机点火开始,到现在,二十七年。”詹姆斯看着他,“没有断档。我刚才看了你们提供的摘要目录——共计4782次正式试车记录,涵盖海拔0到5200米、气温零下50℃到零上60℃、湿度5%到98%……所有数据,都有原始签名、时间戳、气象参数附录。”
叶茂侧过脸,看见詹姆斯镜片后的目光很亮,像省城深夜的星星。“所以呢?”
“所以,”詹姆斯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着他,“如果你们愿意开放这二十七年的全部原始数据库,包括那些被标注为‘无效’或‘异常’的试验记录——FAA可以考虑,为天山发动机,设立专项审查通道。不是缩短流程,是重构流程。”
叶茂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梧桐树叶间漏下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某种无声的叩问。
“詹姆斯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我们的数据库,不是‘愿意’开放,是‘必须’开放。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数据库向FAA开放,但同步向全球适航监管机构开放。不是独家,不是优先,是平等。欧盟EASA、俄罗斯MAK、巴西ANAC、甚至非洲民航局,只要提出申请,通过基本资质审核,就能接入。数据透明,审查透明,结果透明。”
詹姆斯怔住了。他没想到叶茂会提这个。FAA内部早有讨论,认为中国想借天山发动机撬开国际市场大门,必然会在数据共享上设置门槛,制造壁垒。可叶茂反其道而行之——把门推开,推开到全世界都能看见的地步。
“为什么?”詹姆斯问。
叶茂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戈壁滩上第一缕春风,吹得人心里一松。“因为发动机不会说谎。但人会。数据链不会篡改。但报告会。让全世界盯着,不是信不过你们,是信得过数据本身。”
下午回到会议室,气氛变了。不再是攻防分明的技术审问,而是一种近乎默契的共建节奏。FAA拿出他们三十年积累的失效模式数据库,叶茂则当场调取军垦城数据中心实时接口,调出天山发动机在昆仑山口某次突发沙尘暴中的应急响应曲线——那曲线陡然上扬又平稳回落,像一把绷紧又松弛的弓。
“看这里,”叶茂指着屏幕,“沙尘浓度突增到每立方米120毫克,远超设计阈值。但控制系统在0.3秒内完成自适应调节,推力波动控制在±1.2%以内。这个响应速度,比你们最新版FAA Advisory Circular AC 33.78里要求的快0.17秒。”
詹姆斯凑近屏幕,盯着那条细线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低声对身边助手说了句什么。助手立刻起身,快步出门。
半小时后,他带回一份文件——FAA刚刚签发的临时技术备忘录,编号FAR-2024-047,标题赫然是《关于极端颗粒物环境下发动机控制响应阈值的初步修订建议》。末尾一行小字:“本备忘录所依据的核心验证数据,来源于CAAC提交的天山发动机实测案例No. TSH-1999-KL-07。”
叶茂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用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感谢FAA对真实数据的尊重。”
詹姆斯拿起文件,看了那行字,没说话,却把文件翻到第一页,在左上角,用同一支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注明日期:2024年4月18日。
签字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无声扩散。
散会时已近傍晚。詹姆斯送叶茂到电梯口,忽然说:“叶局长,下周,我想带我的团队,去一趟省城。”
“来审数据?”
“不。”詹姆斯摇摇头,“来学怎么读数据。你们的工程师,怎么看懂那一堆数字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茂点头:“欢迎。”
电梯门合上。叶茂靠在厢壁上,闭上眼。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像军垦城试车台上那台从未停歇的主控钟。
当晚,他在酒店房间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叶雨泽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杏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杨革勇喝奶茶时熟悉的呼噜声。
“爸,”叶茂说,“尺子,开始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喟叹,像戈壁滩上一粒沙落下。
“建吧。”叶雨泽说,“建得慢点。慢一点,才牢。”
叶茂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华盛顿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白宫穹顶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他打开那个一直没拆的纸袋,取出一块包尔萨克,掰开,金黄的酥皮簌簌落下,甜香弥漫开来。
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不是糖精的刺鼻,是麦香、奶香、蛋香混在一起的、踏实的甜。
这一口,他嚼得很慢。嚼着嚼着,眼前浮现出省城迎宾馆会议室里那张深绿色绒布长桌,浮现出苏西低头写字时垂落的发丝,浮现出詹姆斯擦眼镜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浮现出军垦城档案馆地下室里那一排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TSH-1996-A、TSH-1997-B……一直排到TSH-2023-Z。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说,军垦城的石头,风沙越猛,越结实。
因为真正的坚固,从来不是拒绝风沙,而是把风沙,一粒一粒,揉进自己的纹理里,变成骨头的一部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司长发来的消息,只有八个字:
【省城来电:榆钱熟了,等你回来吃。】
叶茂看着那行字,嘴角轻轻翘起。他没回,只是把最后一块包尔萨克吃完,指尖沾着细碎的金黄渣屑,像戈壁滩上初春新绽的沙棘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军垦城那轮巨大银白的圆月,而是华盛顿夜空里一枚清冷的弯钩。可叶茂知道,它照着的,是同一片土地——有人在上面种麦子,有人在上面修跑道,有人在上面写标准,有人在上面守黎明。
而所有这些事,都始于同一颗心的跳动。
那心跳,从戈壁滩传来,穿过太平洋,落在华盛顿的地板上,咚,咚,咚。
不急,不缓,不偏,不倚。
像一把刚刚铸成的尺子,横在天地之间,量着风,量着光,量着人心深处,那点不肯弯曲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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