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玲儿是早上到的马场,昨天之所没来,是给杨革勇和艾米丽留出独处的时间。
虽然她明白老头子为啥把艾米丽喊回来,但心里毕竟是不舒服的,她也是个女人,但她知道,这件事儿不但要忍,还要好好对这个女孩...
华盛顿的夜比京城来得更沉,也更静。没有京城里那种永不停歇的车流声,没有地铁穿行地下时传来的闷响,只有一阵一阵的风,掠过阿灵顿公墓高大的橡树梢头,带起低低的、近乎叹息的呜咽。叶茂走出公墓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铺开,像一条条未干的墨迹。
他没坐车,沿着波托马克河往回走。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倒映着对岸华盛顿特区零星的灯火,那些光点细碎、冷静、不喧哗,不像京城的霓虹那样灼人眼目,却更让人觉得——这里有人在认真地活,在认真地记,在认真地守。
小林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没说话,只是把一件薄外套递过来。叶茂没接,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指节微微发僵。他想起小时候在军垦城冬夜巡场,零下三十度,呼出的气在睫毛上结霜,他和几个年轻技工裹着棉大衣蹲在发动机试车台旁,一边呵气暖手,一边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红线。那时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怕惊扰了机器的心跳。那心跳是热的,是滚烫的,是靠人用体温焐出来的。而此刻,他站在异国河边,听见的却是另一种心跳——不是仪表盘上的数字,而是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缓慢而执拗的搏动。它不属于某一台发动机,也不属于某一个国家,它属于所有把命钉在铁与火之间、把名字刻进戈壁风沙里的人。
第二天清晨六点,叶茂准时出现在FAA总部大楼门口。门卫是个黑人老先生,制服熨得笔挺,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退伍徽章。他冲叶茂点点头,没问证件,只说:“詹姆斯先生说了,您来了直接上十五楼。”
电梯门合上,叶茂看着数字跳动:1、2、3……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副旧挂历——1987年印的,纸页脆黄,边角卷曲,上面还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圈,每一个圈都对应一次试车失败的时间。那时候没有电子记录仪,数据全靠手抄,抄错了,整台发动机就得推倒重来。抄对了,也只是多活一天。可他们抄了三十年,抄到墨水浸透纸背,抄到字迹模糊成一片,抄到后来的人翻出来,还能闻见当年油污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十五楼会议室门开着。詹姆斯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份叶茂标出七处差异的一页纸。他没抬头,手指正用红笔在其中一处批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
叶茂拉开椅子坐下。没寒暄,没问好,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詹姆斯抬眼,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全是手写的试验日志,泛黄、边缘磨损、有些页角被反复翻折得起了毛边。最上面一页写着日期:1998年4月12日,地点:军垦城东郊试车台,天气:晴,风速:3级,操作员:叶茂。
詹姆斯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翻下去。每一页都是不同年份、不同型号、不同工况下的原始记录。没有电脑打印的整齐字体,没有标准化表格,只有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简略的汉字批注、偶尔夹杂的俄文缩写(那是苏联专家留下的痕迹),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异常值旁边,一行小字:“复测确认,属传感器偶发漂移,非本体缺陷。”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在纸的最下方,墨迹比前面淡些,像是很久以后补上去的:
“2003年10月21日,第三次高原试车成功。海拔4268米,气温-18℃。发动机全程无喘振,推力稳定。叶雨泽在场。他说:‘这台心,跳得比咱们还稳。’”
詹姆斯抬起头,第一次没看叶茂的眼睛,而是盯着他的手。那只手搁在桌沿上,骨节粗大,指甲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痕,像被砂纸磨过,又像被高温灼过。不是办公室里养出来的手,是拧过上千次螺栓、拆过上百次涡轮、在零下四十度寒夜里徒手校准过传感器的手。
“这些……”詹姆斯声音有点哑,“你们一直存着?”
“存着。”叶茂说,“没数字化。原件都在军垦城档案馆地下室三层,恒温恒湿。备份在省城数据中心,加密。但原始手稿,只有一套。”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才把那叠日志轻轻放回信封,推回叶茂面前。“叶局长,我昨天核对了三处。你标得没错。CAAC标准里关于‘极端低温启动响应时间’的阈值设定,确实比FAA现行标准宽了0.8秒。但这个宽幅,不是妥协,是基于你们在青藏高原连续三年实测数据的统计学修正。我们原来的标准,是建立在佛罗里达海平面数据模型上的。”
叶茂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詹姆斯深吸一口气。“我今天上午会召集技术委员会,就这七处差异重新评估。但叶局长,我想问一句——如果最终我们同意采用第三套标准,那么,谁来牵头制定?”
叶茂终于开口:“我们。但不是CAAC单方面。是联合工作组。中方三人,美方三人,轮值主席制。第一轮,由FAA专家担任;第二轮,由CAAC专家担任;第三轮,由第三方国际适航组织指定中立专家主持。”
詹姆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短,却真实。“轮值?你们不怕……被带偏?”
“不怕。”叶茂说,“偏不了。标准不是写出来的,是跑出来的。天山发动机要飞到华盛顿,就得先在华盛顿的机场跑道上落地。落地那一刻,所有纸上谈兵的争论,都会变成地面上真实的轮胎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华盛顿的阳光正一寸寸爬上深蓝色的绒布桌面,把两国小国旗的投影拉得越来越长,最后,两面旗帜的影子在桌面上悄然重叠,分不出彼此。
中午,詹姆斯破例请叶茂去附近一家家庭式餐厅吃饭。地方不大,墙上挂着褪色的橄榄球照片,柜台后坐着个胖厨娘,正哼着走调的老歌。詹姆斯点了两份烤鸡胸配藜麦沙拉,叶茂却要了一碗番茄意面。厨娘端上来时多加了一勺帕玛森奶酪,还塞给他一小块刚出炉的蒜香面包。
“我太太做的。”詹姆斯解释,“她说,东方人吃面,得配点实在的。”
叶茂咬了一口面包,外脆内软,蒜香混着黄油的气息直冲鼻腔。他忽然想起玉娥嫂子炸的包尔萨克——也是这样,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甜香在舌尖炸开,像戈壁滩上突然开出一朵花。
饭后,两人没回办公室,沿着街边梧桐树荫慢慢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肩头跳跃。詹姆斯忽然说:“叶局长,你知道吗?FAA历史上,只给过两个外国发动机制造商颁发过‘豁免测试条款’。”
“哪两个?”
“一个是英国罗尔斯·罗伊斯,1973年,RB211项目;另一个是加拿大普惠,1985年,PW4000系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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