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茂在华盛顿等了八天,不是一周,是八天。詹姆斯说一周,第八天才来电话。
不是故意拖延,是那七处差异中有两处比预想的复杂,FAA的技术团队反复核对了三遍才敢确认。
确认之后,詹姆斯在报告...
军垦城的清晨,风里还裹着天山雪水的寒气,但阳光已经亮得刺眼。研发所后院那几排白杨树抽出了嫩芽,细长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意,像一串串刚擦干净的铜铃。阿依古丽推开实验室的窗,风立刻卷着一股清冽的草腥气钻进来——不是江南的湿润,不是岭南的闷热,是戈壁滩上第一缕春气,带着沙砾磨过的粗粝,也带着冰层底下暗涌的活水声。
叶海蹲在试验台边,正用游标卡尺量第四台原型机的低压涡轮轴颈尺寸。金属冷得硌手,他呵了口气,白雾在尺面上凝成薄霜,又迅速散开。卡尺归零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一颗子弹压进弹膛。他没抬头,只把数据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0.008毫米。比设计公差还严苛0.002毫米。这数字他写过七百三十二次,每一次都像在刀刃上刻字,不敢抖,不能错。
门被推开一道缝,杨成龙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桶身印着“乌鲁木齐国际大巴扎·老马家馕坑”。他额头上沁着汗,呼吸还有点急:“刚出炉的烤包子,羊肉洋葱的,皮儿脆,汤汁多。”他把桶放在实验台边,掀开盖子,热气轰地腾起来,混着孜然和羊油的浓香,瞬间盖过了金属与机油的气息。
阿依古丽闻到味儿,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指尖还沾着显微镜载片上的纳米涂层粉末。她没动,只说:“你来得正好。涡轮盘表面残余应力测试报告缺最后一组数据,叶海说他盯完这一轮振动模态分析就帮我看。”
杨成龙把保温桶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吃。饿着肚子算出来的数据,误差会比热胀冷缩还大。”他转头看向叶海,目光扫过他工装袖口磨得发亮的肘部,扫过他指甲缝里嵌着的、怎么洗都洗不净的黑色润滑脂,“你妈昨天打电话,说你爸在杏树底下坐了一整晚。就盯着那些花看。”
叶海终于抬起了头。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拧开保温桶盖子,夹起一只烤包子。酥皮裂开,琥珀色的汤汁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吮掉,动作很自然,像喝水一样平常。“我妈没说别的?”
“说了。她说你爸说,‘花开了,人就得往前走。’”杨成龙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半页泛黄的《参考消息》,头版标题黑体加粗——《FAA听证会再延期:天山发动机适航审定进入“技术复核”阶段》。下面一行小字:“所谓‘技术复核’,业内普遍解读为程序性拖延。”
叶海捏着包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汤汁又溢出来一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圆。“复核?”他冷笑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钢板,“他们连咱们的燃烧室仿真模型都没跑完一遍,复核什么?复核咱们图纸上画的线直不直?”
阿依古丽默默把那张报纸接过去,指尖抚过“技术复核”四个字,像在摩挲一道未愈的伤疤。她忽然开口:“上周,我回了一趟伊犁。牧民阿布都拉大叔的冬牧场,去年冬天冻死了十七头牛。他拿铁锹刨开雪,底下全是冰壳子,牛蹄子踩上去打滑,站不住。”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可今天早上,我看见骆驼刺尖上顶着新芽。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绿,硬是从冰壳子底下钻出来的。”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试车台冷却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汽嘶鸣声。那声音像一条隐秘的河,在墙缝里、在管道中、在每个人的耳道深处,缓缓流淌。
中午,华夏民航局审定专家组的车队驶入军垦城。两辆墨绿色的考斯特,车身上没有标志,只有车窗玻璃贴着深色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老周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口袋里那枚旧怀表——黄铜表壳,罗马数字,秒针走动时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固执地跳。这是他三十年前第一次来军垦城时,叶雨平亲手交给他的。那时叶雨平还是个三十出头的材料工程师,手腕上戴着同款怀表,表链是用废弃的发动机导管弯的。
车停在研发所红砖楼前。老周下车,没看路旁列队迎接的年轻工程师,目光径直投向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骆驼刺,茎干虬结,新芽青翠,正对着初升的太阳。他仰头看了足足十秒,才抬脚迈上台阶。
审定工作从下午两点开始。没有欢迎仪式,没有PPT汇报。刘处直接把专家组领进了材料实验室。海莲娜已经等在那里,身后是三块并排的电子显微镜,屏幕幽幽泛着蓝光。她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右腿的义肢金属关节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看这个。”她调出一组图像。左屏是通用电气某型发动机涡轮叶片断口扫描电镜图,晶界清晰,但存在三处微米级孔洞;中屏是罗尔斯·罗伊斯同级别叶片,晶粒更致密,孔洞减少至一处;右屏是天山发动机最新批次的叶片,放大一万倍,晶界如刀切般平直,碳化物弥散均匀,整个视野里找不到一个超过0.5微米的缺陷。
“孔洞是什么?”老周问,声音不高。
“高温蠕变初期的征兆。”海莲娜指着左屏,“意味着叶片在极限工况下,寿命可能缩短百分之二十。我们用了七种不同工艺反复验证,最终确定添加微量铼元素,并优化热处理曲线——”她点开另一组数据,“现在,同等温度下,我们的叶片寿命是他们的1.37倍。”
老周没说话,只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很红,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锐利,一寸寸扫过屏幕上的晶格、数据、曲线。他忽然问:“这个铼,哪来的?”
“哈密戈壁滩下的伴生矿。”海莲娜回答,“我们自己采,自己提纯,自己配比。进口铼的价格是黄金的四倍,我们自产的成本,是黄金的六分之一。”
老周点点头,转向刘处:“明天上午,去矿山。我要看矿石。”
审定组在军垦城待了整整三天。他们拆解了第四台原型机的每一颗螺栓,连紧固力矩值都重新校验;他们翻遍了近十年所有燃烧室试验的原始记录本,纸页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有叶雨平的、有叶海的、有已故老高工的,字迹或苍劲或潦草,但每一页都签着名,摁着红指印;他们在深夜的试车台旁,听着发动机点火时那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感受着脚下混凝土地面传来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震颤。
第三天傍晚,专家组在研发所食堂用餐。没有特意安排,就是普通的大锅饭:大盘鸡、手抓饭、酸梅汤。老周端着搪瓷缸,蹲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就着夕阳喝汤。杨成龙给他递上一杯热奶茶,他接过来,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奶皮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周司长,”杨成龙蹲在他旁边,声音很轻,“您觉得……能过吗?”
老周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叶海和阿依古丽正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十几个蒙着防尘布的银灰色箱体——那是刚刚完成全部地面测试的第四台原型机的核心部件。叶海在前面拉,阿依古丽在后面推,两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仪器,脚步频率完全一致。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而沉稳的“咯吱”声。
老周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尽,缸底磕在水泥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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