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精神!”老刘眼角笑出褶子,“听说你跟阿依古丽丫头……”话没说完,但眼神亮得像擦过的铜锣。叶海耳根发热,只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老刘却毫不在意,把葡萄塞进他手里:“拿着!她爸昨天托我捎的,北疆农科院新育的品种,甜得很!”叶海低头看,葡萄粒饱满紧实,每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白霜,像落了一层初雪。他攥着袋子,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声音竟奇异地盖过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推开宿舍门,屋里漆黑。他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立刻涌进来,清冷地铺满半张床。他把葡萄放在书桌一角,转身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里,桌上摊着一本《航空燃气轮机原理》,书页翻到第287页,那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阿依古丽的字迹,字如其人,清峻中带着韧劲:“P496附录C的边界条件有误,建议参考哈工大2021年那篇《非稳态燃烧建模修正》——PS:你笔记里‘湍流耗散率’写成‘湍流消耗率’了,别让杨工看见。”叶海拿起铅笔,在“消耗”二字上轻轻划掉,补上“耗散”。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他忽然想起白天杨工巡检时,曾指着燃烧室喷嘴阵列说:“小叶,这结构看着硬朗,其实最怕的是‘看不见的应力’——温度梯度造成的微形变,日积月累,就裂了。”当时他点头应下,此刻却觉得,自己心里也有种“看不见的应力”,正悄悄撕扯着二十九年筑起的堤坝,而阿依古丽就是那道裂缝里渗出的第一缕光。
他打开电脑,调出天山发动机三维模型。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眼底的血丝。鼠标移到燃烧室模块,他下意识点开热力学仿真界面,输入一组新的初始参数——不是为项目,是为自己。他设定了一个极端工况:入口温度骤降50℃,压气机转速波动±3%。这是阿依古丽今天上午提到的高原机场突发性沙尘暴工况。模型开始运算,进度条缓慢爬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却不是数据流,是阿依古丽系红头绳的手腕,是她吃烤包子时沾在嘴角的一点油星,是她唱歌时喉间微微滚动的弧度。他伸手摸向书桌抽屉,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图案——那是海莲娜留下的遗物,临终前交给叶雨泽,嘱咐“等他遇到真正想守护的人时再交给他”。叶海从未拆开过。此刻他指尖抚过那枚凸起的齿轮纹路,粗糙而坚实,像父亲手掌的纹路,像阿依古丽掌心的柔软,像天山脚下冻土里倔强钻出的草芽。
窗外,军垦城的夜风掠过研发所巨大的冷却塔,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叶海睁开眼,屏幕上的运算已完成。结果跳出:在设定的极端扰动下,燃烧稳定性裕度下降至临界值以下——但若将燃料喷射器的脉冲频率微调0.8Hz,则裕度回升12.3%。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这微调值,恰好等于阿依古丽哼唱那首哈萨克民歌时,副歌部分的平均节拍速率。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隐秘的共振,只知道当两个看似无关的系统以同一频率振动时,能量传递效率最高。就像此刻,他胸腔里那颗心,正以无法计量的赫兹,猛烈撞击着肋骨。
他关掉模型,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致阿依古丽·买买提:关于燃烧稳定性与心跳频率的初步关联性探讨(非正式备忘录)”。敲完,他停顿三秒,删掉“非正式备忘录”,改成“致我最重要的实验变量”。光标在句末闪烁,像一颗不肯落定的星子。他没保存,也没发送,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进入休眠,黑暗温柔地漫上来,覆盖了整个房间,却盖不住他嘴角那抹越来越深的弧度。窗外,杏树在夜色里静默伫立,枝头那些鼓胀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微青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粉白的花瓣,无声宣告:有些东西,注定要破茧而出,不为取悦谁,只为完成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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