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尔族姑娘怎么挑小伙子吗?”
他摇头。
“不看他说多少漂亮话,”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看他愿不愿意为一件事,熬一夜,算三遍,改十次,就为了让我多看你一眼。”
叶海的心猛地一撞,像发动机点火那一瞬的轰鸣,直冲耳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话,却被店老板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打断——大盘鸡,红油亮泽,土豆软糯,辣子鲜香。阿依古丽熟练地撕下一块馕,蘸了汤汁递给他:“尝尝。我们家的味道。”
他接过,馕块温热,汤汁微辣,舌尖却泛起一阵奇异的甜意。他吃得很慢,几乎忘了咀嚼,只是看着她低头撕馕时垂下的眼睫,看她说话时喉间细微的起伏,看她偶尔抬眼,目光撞上来时那毫不躲闪的澄澈。
饭吃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接着是刹车声。叶海下意识望向窗外——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停在店门口,车门推开,杨威跳下车,军绿色大衣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星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沟壑,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径直朝店里走来,目光扫过几张桌子,最后定在叶海身上,大步流星。
“爸?”叶海猛地站起来。
杨威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阿依古丽脸上。他脚步一顿,眼神锐利如刀锋,却又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奇异地柔和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阿依古丽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叶海读不懂的东西——像审视,又像确认,像久别重逢,又像初见故人。
阿依古丽也站了起来,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微微颔首,用标准的普通话,清晰而平静地说:“杨叔叔,您好。我是阿依古丽,北疆大学阿不都热合曼教授的女儿。”
杨威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他脸上的风霜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拂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深埋的某种情绪。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阿不都热合曼老师……教过我修路的图纸。”
阿依古丽的眼睛亮了起来:“您认识我父亲?”
“三十年前,果子沟塌方,是他带着学生,用土办法测出了山体应力薄弱点,救了二十个修路队员的命。”杨威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海,“你爸叫叶雨平。”
“是。”阿依古丽答得干脆。
杨威不再看她,转向叶海,语气陡然恢复惯常的严厉:“叶海,研发所刚来的紧急通知,果子沟牧场突发炭疽疫情,牧民连夜宰杀病畜,冷链运输中断。杨威那边急需一批耐低温密封垫圈,要求二十四小时内送到。材料组配合。”
叶海脸色一凛:“明白!马上回所!”
他下意识看向阿依古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道歉的话。
阿依古丽却先开口了,她拿起桌上那枚千纸鹤,轻轻放在叶海手心:“拿着。回去吧。垫圈的事,我帮你盯。”
叶海一愣。
“我爸爸搞新材料,”她笑了笑,眼尾弯起,“我从小就知道,什么样的密封圈,在零下四十度还能保证气密性。”
杨威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转身大步出门。越野车引擎轰鸣,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暮色里。
叶海攥着那枚小小的纸鹤,指尖能感到它翅膀的棱角。他看着阿依古丽,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火焰。
“雪莲居……”他声音有些干涩,“下次,我请你。”
阿依古丽没回答,只是抬起手,将额前一缕被晚风拂乱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那根红色的头绳,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簇不灭的火苗。
叶海转身冲进夜色。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可他心里却像被那簇火苗点燃了,烧得滚烫而明亮。他跑过清水河桥,跑过杏花纷飞的街道,跑过研发所那扇熟悉的铁门。他没回宿舍,直接冲进材料实验室,打开灯。
阿依古丽果然已经在那里了。她站在电子显微镜前,正低头调试参数,侧脸在冷白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听到动静,她没回头,只是抬手,将一份打印好的资料夹推到桌沿。
“TC4基体上碳化钒的界面能垒数据,还有三种低温密封材料的分子链段柔顺性对比分析。”她声音平静,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你算的模型,我核对过了。没错。”
叶海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人肩膀几乎相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像雪莲一样的清冽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他问。
阿依古丽终于转过头,月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照亮她半边脸庞。她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笑意,却盛满了比星光更沉静的东西。
“因为你是叶海。”她说,“而我,信得过叶家人。”
叶海的心,像被这句话稳稳托住,不再飘摇。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铅笔,在那份资料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明天。】
阿依古丽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许久,嘴角终于缓缓向上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底下涌动的是整条解冻的春江。
窗外,最后一阵春风掠过,卷起漫天杏花。花瓣粘在实验室冰冷的玻璃窗上,薄薄一层,晶莹剔透,仿佛春天最柔软的印章,盖在了这个夜晚,盖在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之上,盖在了军垦城奔流不息、永不疲倦的岁月深处。
风停了。花落了。而新的东西,正悄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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