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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72章 试车前的长夜(第2页/共2页)

室的灯灭了。几秒钟后,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门卫老赵布满皱纹的脸,他眯着眼,看清是叶海,愣了一下:“小海?你咋这个点来了?”

    “赵叔,开门。”叶海声音平静,递过去一张卡片——不是工作证,是张泛黄的硬质纸片,上面印着模糊的“军垦城第一中学 1998届 毕业生”字样,右下角还有一枚褪色的红色印章。

    老赵盯着那张卡看了足足十秒,脸上的睡意彻底消了。他没接卡,反而侧身让开,顺手抄起门边一根两米长的铝制撬棍,插进铁门缝隙里,手腕一拧,“咔哒”一声脆响,那把锈锁应声弹开。

    “进去吧。”老赵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后院熔炼车间,灯开着。他们……一直在等。”

    叶海没问“等谁”,也没道谢。他迈步走进去,身影很快被研究所深处浓重的黑暗吞没。

    老赵没关门,倚在门框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却没点。他望着叶海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老司令啊,您孙子回来了……您当年埋在胡杨林下的那坛酒,该开了。”

    研究所后院,熔炼车间。巨大的厂房穹顶下,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悬在中央,光柱垂直落下,像一道审判的光束,精准地罩在车间中央那台庞然大物上——真空感应熔炼炉。银灰色的炉体冰冷沉默,表面覆盖着陈年的油污和暗红锈迹,几处焊缝裂开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炉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正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炉体观察窗;一个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胸前别着“西北工业大学博士后”的铭牌,手里捏着平板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一个,穿着军绿色旧棉袄,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蹲在地上,正用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着炉底冷却管接口处,每敲一下,都凝神听着回响。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穿工装的老人最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小海?真是你?”

    叶海走到光柱边缘,停下。他没看那台炉子,目光扫过三人脸:“张师傅,王博士,李工。”

    穿工装的是张守业,冶金所元老,七十六岁,退休返聘,专精真空熔炼。穿白大褂的是王锐,西工大高材生,三年前被特招进来,负责新工艺参数建模。穿棉袄的是李建国,原八师基建营老兵,退伍后留在所里管设备,人称“李铁匠”。

    “张师傅,炉子昨天又停了?”叶海问。

    张守业没答,只把擦干净的观察窗朝向他。窗内,炉膛壁一片焦黑,几道灰白色的裂痕蛛网般蔓延,触目惊心。

    “涂层。”叶海说。

    “涂层!”李建国猛地站起来,解放鞋上泥点甩到墙上,“老子说了八百遍!这涂层配方是照搬德国人的,可咱的原材料纯度不够,烧出来就是这德行!”

    王锐立刻反驳:“李工,纯度误差在允许范围内!问题出在升温曲线!我的模型显示,第三段保温阶段必须延长十二分钟,否则晶粒会长大!”

    “放屁!”李建国唾沫星子喷到地上,“延长?再延长炉壁就得炸!你见过哪个炉子敢这么烧?”

    “够了。”叶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两人眼中的火苗。

    他走向炉体,蹲下身,手指抚过一道裂痕边缘。指尖传来细微的、不规则的毛刺感。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金属,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混合着氧化铝、微量镍铬和……某种奇异的、类似臭氧的淡淡腥气。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光谱仪,对准裂痕处扫描。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最终定格在一组峰值上。

    “不是纯度,也不是曲线。”叶海把仪器转向两人,屏幕上的数值清晰可见,“是氢。炉膛真空度达标,但残余气体分析里,氢分压超标三倍。氢原子钻进晶界,在高温下析出,形成微孔,就是这些裂痕的源头。”

    张守业脸色变了。王锐瞳孔骤缩。李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氢……从哪来的?”王锐声音发干。

    叶海看向张守业:“张师傅,上次清洗炉膛,用的什么溶剂?”

    张守业嘴唇哆嗦了一下:“……丙酮。老法子,便宜,好买。”

    “丙酮含氢。”叶海的声音像手术刀,“加热分解,释放游离氢。新涂层里的活性元素,恰恰对氢最敏感。”

    死寂。只有屋顶通风机发出单调的嗡鸣。

    李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脸:“……操。老子干了三十年,没想到栽在这瓶丙酮上。”

    张守业佝偻着背,盯着那道裂痕,忽然抬起那只残缺的手,用仅剩的三根手指,重重拍在炉体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小海,”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砾摩擦,“你说,怎么治?”

    叶海没回答。他转身走向车间角落的操作台,那里堆着几摞厚厚的纸质记录本——全是手写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密密麻麻全是温度、压力、时间、电流……他随手翻开一本,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行数据上。

    “1996年11月,7号炉,第三次试烧,涂层失败。”他念出声,然后指向旁边一行小字备注,“张师傅批注:‘疑有杂质,改用乙醇清洗。’”

    张守业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点灼灼的光。

    “乙醇。”叶海看着他,“沸点低,易挥发,不含氢。张师傅,您当年就知道。”

    张守业没说话,只是慢慢挺直了那具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像一株被风雪压了太久的老胡杨,终于等到春雷。

    王锐盯着叶海,眼神变了。不再是初见时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不是来指手画脚的“专家”,他是把这座研究所三十年的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咳嗽,都刻在骨头里的“自己人”。

    李建国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老子这就去仓库!乙醇!大桶的!”

    沉重的车间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叶海没看那扇门,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支红笔,在空白记录本上,郑重写下第一行字:

    **“1996年方案重启。主材:乙醇。责任人:张守业、王锐、李建国、叶海。”**

    红字如血,在泛黄的纸页上,灼灼燃烧。

    窗外,天边终于裂开一道微光,惨白,却无比锋利。它劈开军垦城厚重的夜幕,无声地漫过戈壁滩,漫过天山雪峰,漫过军垦机电研究所斑驳的砖墙,最后,悄然爬上那台沉默的真空熔炼炉——炉体上,那几道狰狞的裂痕,在初升的日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金属的光泽,仿佛伤口之下,正有新生的骨骼,在暗处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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