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垦城的天还没亮,研发所的灯就全亮了。
第四台原型机的试车定在上午九点半。凌晨五点,叶海已经站在试验台前了。
这不是紧张,是习惯。
每一次试车,他都要提前四个小时到岗,把发动机从头到...
凌晨四点十七分,天还没亮,研发所的灯却全亮着。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LED灯,像戈壁滩上一盏盏不灭的马灯,安静地悬在十米高的钢梁之间。控制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还有键盘偶尔敲击的脆响。叶海坐在主控台前,面前三块屏幕并排亮着:左侧是实时温度曲线,中轴是压气机与涡轮转速叠加图,右侧是燃油流量与燃烧室压力比值——所有线条都平稳得近乎冷酷,没有一丝抖动,没有一个毛刺。他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表带,那是一块老式军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痕,是去年在高温舱校准传感器时被迸溅的合金碎屑划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没完全开,先探进来半张脸——是凯文。他头发乱得像被风沙犁过,黑眼圈底下泛着青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热成像图。“海莲娜说的没错。”他声音嘶哑,把图纸拍在桌上,“第三级低压涡轮叶片根部,有0.3℃温差。不是故障,是设计冗余。”
叶海没抬头,只伸手接过图纸,指尖在温差区域轻轻点了两下。“伊万的数据呢?”
“在这儿。”凯文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高速摄像机捕捉到的叶片微振频谱,“振幅峰值偏移0.02毫米,还在许可阈值内,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和第二台炸机前的数据,形态相似。”
叶海终于抬起了头。灯光下,他右眼角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十年前在哈密试验场被飞溅的钛合金片擦的,平时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因专注微微绷紧,像一道将隐未隐的闪电。“相似不等于相同。”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戈壁滩的砾石堆里亲手捡出来,“第二台是材料疲劳断裂,这台是流场扰动。源头不在叶片,”他手指划过平板边缘,“在进气道导流环焊接接缝的微观应力集中区。”
凯文愣住,随即抓起放大镜凑近图纸——果然,在导流环与壳体连接处,热成像图上浮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蛛网状的浅色纹路。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晚三点十七分,”叶海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他用工业内窥镜拍下的导流环内壁,“我看到它了。”他按下空格键,视频定格:焊缝边缘,一粒微小的氧化物夹杂正随气流微微颤动,像沙漠里一粒不肯安分的沙。
控制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海莲娜。她没穿工装外套,只套了件洗得发软的灰色针织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膝关节处贴着一块黑色运动护膝。她走路依旧带一点拖沓的节奏,但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像用脚掌丈量过地面承重力。她径直走到叶海身后,目光扫过三块屏幕,又落回那张热成像图上。
“导流环。”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叶海侧身让开位置,“需要重焊,用激光熔覆工艺补强应力区。但得停机七十二小时。”
海莲娜没立刻回答。她绕过控制台,走到窗边。窗外,天山轮廓还沉在靛青色的暗影里,但东方天际线已渗出一线极薄的鱼肚白,像刀锋刮开墨色绸缎。她静静看了几秒,忽然问:“伊万呢?”
“在拆第三台机的燃烧室。”凯文答,“说要对比陶瓷基复合材料涂层的烧蚀痕迹。”
海莲娜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顿了顿:“通知伊万,停拆。叫他准备激光焊机。叶海,你跟我去材料实验室。凯文,你盯紧数据流,有任何异常——”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哪怕0.001秒的延迟,立刻叫停。”
门合上了。凯文盯着关闭的门板,忽然笑了:“她刚才……是不是瘸得更厉害了?”
叶海正在收拾平板,闻言抬眼:“她膝盖韧带重建手术是二十八年前做的。现在每走一步,都在跟当年那台爆炸的发动机较劲。”
凯文没接话,只是默默把那张热成像图钉在控制室白板最顶端。图下方,他用马克笔写下一行字:**天山不是一座山,是根扎进岩层的骨头。**
五点零三分,材料实验室。
不锈钢操作台泛着冷光,上面摆着三组试样:左边是原厂导流环焊缝截面,中间是叶海昨夜用内窥镜取样的微损样本,右边是海莲娜刚切下来的、来自第一台炸机残骸的同类部件。显微镜镜头下,三组金属晶粒结构像三幅不同风格的水墨画——左边规整如尺,中间紊乱似狂草,右边则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末端,都凝固着一个微小的、银白色的金属泪滴。
海莲娜俯身看着,呼吸很轻。叶海站在她斜后方半步,能看见她后颈处凸起的颈椎骨节,像一串被岁月打磨过的鹅卵石。“妈,”他开口,“导流环材质批次一致,但焊接参数被调整过三次。第一次是出厂设定,第二次是伊万为提升推重比改的,第三次……”他指着显微镜旁一台便携式光谱仪,“是去年您住院期间,赵工悄悄调的。”
海莲娜没回头,手指缓缓抚过显微镜目镜冰凉的金属外壳:“赵工?那个总在食堂窗口多给我打半勺肉的赵工?”
“对。”
“他为什么改?”
“怕您回来发现推重比不达标,挨骂。”叶海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说,‘海莲娜主任骂人的时候,眼睛比天山雪水还冷。’”
海莲娜终于直起身,转过来看他。晨光这时恰好穿过高窗,在她灰白的鬓角镀上一道金边,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像冻了三十年的天池冰面。“所以,”她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叶海从实验服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份手写报告,字迹硬朗如刀刻:“我已经联系了哈尔滨焊接所的李教授,今天上午十点,远程指导激光修复。同时,”他指尖点向报告末尾,“建议成立工艺追溯小组,由赵工牵头,梳理过去五年所有关键部件的焊接参数变更记录。所有原始数据,加密存档。”
海莲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实验室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送风声。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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