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所门口的那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两个年轻人。
叶海举着吃了一半的草莓冰淇淋,奶油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没察觉。
阿依古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拉过他的手,替他擦干净了。动作很自然,像...
军垦城的夜,比往常更沉。不是黑得纯粹,而是沉得有分量——像一床厚实的驼绒被,裹着戈壁滩上千年不散的风沙气息,也裹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期待。
叶雨泽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灯没开全,只留了一盏黄铜台灯,光晕暖而微弱,浮在棋盘上。那盘残局还摆在那儿,黑白子僵持着,中腹一团乱劫未解,仿佛二十多年光阴就卡在那一处,谁也不敢落子,怕一动便满盘皆输。
他手指搭在一枚黑子上,指腹摩挲着玉石冰凉的弧面,却始终没有拈起。窗外,风掠过院角那棵老杏树,枯枝刮擦着窗框,发出轻微而执拗的“咯吱”声。这声音他听了五十八年——从父亲亲手栽下它那年起,到如今树皮皲裂如老兵的手背,它一直活着,一直响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叶海探进半个身子,肩上落着几星未化的雪粒,在台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大伯,还没睡?”
叶雨泽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年轻人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深灰高领毛衣,领口松垮,露出一段清瘦的脖颈。他左耳戴了一枚极小的银色齿轮耳钉,在灯下转瞬即逝地一闪。那是他自己打的——叶雨泽听叶雨平提过,说儿子在波士顿实验室里用3D打印机制作微型涡轮模型时,顺手打的。
“你也没睡。”叶雨泽说。
叶海点点头,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没坐,就站在书桌斜前方半步远,像一杆标尺,立得笔直却不僵硬。“睡不着。想看一眼图纸。”
“图纸在桌上。”
叶海果然走过去,拿起摊在桌角的一叠A3纸。是海莲娜下午手绘的燃烧室初版结构图,线条利落,标注密如蚁群,页脚还有一行德文小字:“为军垦城而生”。
叶雨泽看着他翻页。指尖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可叶雨泽却听见了——听见了某种东西落地的声音。不是轰然巨响,是金属零件严丝合缝嵌入底座时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嗒”。他知道,这孩子心里已经把军垦城当成了校准基准点。
“你妈今天没吃晚饭。”叶雨泽忽然说。
叶海翻页的手顿住,没抬头,喉结动了一下。“膝盖又疼了?”
“疼倒没喊疼。就是吃了两口,说胃里发沉。”
“我给她熬点山药小米粥。”叶海把图纸轻轻放回原处,声音低下去,“她以前在汉堡,常喝这个。”
叶雨泽没接话,只盯着他看。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话少,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烧结过的合金钢,轻飘不得,虚浮不得。他忽然问:“你在波士顿,实验室几点熄灯?”
“凌晨两点。”叶海答得干脆,“但数据跑完前,没人走。”
“你爸呢?”
“他一般四点走。走之前会检查一遍所有冷却管道的密封性。”
叶雨泽笑了,眼角的褶子堆叠起来,像戈壁滩上被风蚀出的沟壑。“他年轻时候,在咱们后山修引水渠,也是这样。半夜打着手电,趴在地上听水管里有没有漏气的嘶嘶声。”
叶海终于抬起了头。灯光落在他瞳孔里,映出一点极小、极锐的光。“大伯,我想明天去后山。”
“去那儿干啥?”
“看看墓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还有……那棵杏树。”
叶雨泽没立刻应。他慢慢把手里那枚黑子放回棋盒,玉子碰击盒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推过桌面。
“后山新修了柏油路,直通山顶。钥匙是老杨配的,能开墓园铁门。别惊扰老人,扫扫落叶就行。”
叶海接过钥匙,铜质冰凉,上面还带着叶雨泽掌心的余温。他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大伯,”他忽然又开口,“我妈说,当年她第一次来军垦城,下了火车,看见满地黄沙,天蓝得吓人,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叶雨泽望着窗外。戈壁滩的夜空,星子稠密得如同泼洒的碎银,北斗七星清晰得能数清勺柄上每一颗星。他没回头,只说:“她没走错。她只是来晚了。”
叶海没再问。他转身出门,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一地星光。
门合拢后,书房重归寂静。叶雨泽没开大灯,也没动棋子。他只是静静坐着,听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听隔壁房间传来叶雨平压低嗓音的咳嗽声——那种沉闷的、从肺腑深处碾出来的声响,是戈壁滩二十年风沙刻进骨头里的印记。
他想起白天在机场,叶雨平拥抱他时,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机油与薄荷膏的气息。那是波士顿实验室的味道,也是他三弟半生未曾卸下的铠甲。
手机屏幕亮了,是叶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欧盟调查组明日抵达法兰克福,苏西已启动‘白桦’预案。”
叶雨泽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并未回复。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1972年,军垦城第一代拓荒者合影。照片边缘焦黑,是当年仓库失火时抢救出来仅存的几张之一。画面里,十几个穿着褪色棉袄的年轻人站在未完工的厂房前,笑容皲裂,眼神却亮得灼人。最左边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是他妹妹,十六岁,三个月后倒在修水库的工地上,再没醒来。
他关掉相册,锁屏。
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稳而缓。接着是车门关闭的“砰”一声,再然后,是熟悉的、略带拖沓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杨勇来了。
门被推开,杨勇没换鞋,直接踏进书房,裤脚沾着雪泥。他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热气正从盒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刚熬的。”他把饭盒放在棋盘旁,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盒深褐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浓郁的、带着焦香的甜味。“红枣核桃黑芝麻糊。老法子,用石臼捣的。我媳妇儿今早天没亮就起来磨。”
叶雨泽看着那盒糊,没动。“你媳妇儿腿还肿?”
“消了点儿。”杨勇搓了搓冻红的耳朵,“就是夜里还得起来抹药酒。她说,等海莲娜的发动机真飞起来了,她要去天山脚下住一阵,让雪水泡泡脚。”
叶雨泽端起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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