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第三次试车成功的消息,在军垦城研发所里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对于海莲娜和叶雨平来说,这只是通往终点的又一个路标。
但对于叶海来说,这一次的数据意味着一个全新的突破——
燃烧效率...
军垦城,凌晨三点十七分。
叶雨泽没睡。
书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张红木书桌。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那束光像一柄收鞘的刀,精准地切在棋盘中央——红车已过楚河,直逼黑将九宫,而黑方那匹马,依旧蜷在底角,蹄下踩着两枚未动的卒子,鬃毛微扬,却迟迟不肯跃出。
他盯着那匹马看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等待。
窗外风起了,卷着枯枝残叶撞在窗棂上,噼啪一声轻响。军垦城的冬夜向来如此,冷得干脆,静得彻底,连风都带着戈壁滩刮过来的粗粝感。他伸手推开窗,一股凛冽扑面而来,吹得桌角那叠文件哗啦作响。最上面一页是战士集团北美分部刚传来的听证会预演纪要,密密麻麻的英文夹着中文批注,最后一行用红笔圈出:“CEO陈述稿第7页,删去‘技术自主权’表述,改为‘协同创新生态’。”
叶雨泽没动笔。他只是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底下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人。
背景是基建连老房前那棵歪脖子胡杨,树皮皲裂如掌纹,枝干斜刺向天。四个青年站在树下,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肩章磨得发亮,领口还沾着灰。最左边那个瘦高个儿咧着嘴笑,手里拎着半截没焊完的钢架;右边那个戴眼镜的抱着一摞图纸,镜片反着光;中间两个并肩站着,一个眉骨高、眼神沉,另一个下巴尖、嘴角翘——正是年轻时的叶雨泽和杨革勇。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一九七三年冬,基建连,钢梁未立,人心已齐。”
他用拇指摩挲着照片边缘,指腹蹭过那行字,蹭过杨革勇当年笑得眯起的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杨革勇探进半个身子,身上披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旧军大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碗沿冒着细白的气。
“又熬着?”他声音哑,像是刚从梦里捞出来。
叶雨泽没回头,只把照片往袖口里一掖。“你腿不疼了?”
“疼。”杨革勇把碗放在桌角,汤汁微微晃荡,“可比不上你这副老骨头硬撑着不睡。”他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呼噜呼噜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听说明早有雪。”
“嗯。”
“杏花怕是要迟开了。”
“迟开好。开得太早,冻死。”
两人之间便又静了下去。只有汤碗搁在木桌上那一下轻微的磕碰声,还有墙上老钟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
杨革勇放下碗,抹了把嘴。“你真打算让战士集团让出高端发动机市场?”
“不让,宝马明年就撤资斯图加特工厂。”叶雨泽终于转过头,目光沉静,“他们不是怕战士抢生意,是怕战士抢话事权。一台发动机,连着设计标准、维修体系、零部件认证、售后服务……全是话语权。我们造得再好,只要没进他们的核心目录,就永远是‘供应商’,不是‘伙伴’。”
“那让了,咱们不就矮半截?”
“矮半截,才能看清地上的路。”叶雨泽手指点了点棋盘,“你看这车,横冲直撞,看似威风,可一旦进了九宫,左右无援,前后受敌,反而最易被吃。不如先退一步,让马跳出来。”
“马?”
“新能源车。”叶雨泽声音低下来,“欧盟调查越紧,我们电动平台落地越快。下周,克劳迪娅签完柏林工厂二期协议,三条新产线全速运转。三个月后,战士E500量产交付,电池系统、电控芯片、底盘架构,全部国产化封装,但贴牌挂的是‘兄弟-欧罗巴’联合标。德国人要面子,我们就给足面子——牌子是他们的,命脉是我们攥着的。”
杨革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老叶,你这哪是退?你是把刀藏进西装袖口里,等他们松开领带打盹的时候,再抽出来。”
叶雨泽也笑了,眼角褶子深得像犁过的地。“不藏不行。现在这世道,明刀明枪拼不过暗流涌动。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服了软,才肯松开手里的缰绳——等缰绳一松,马就蹽开了。”
窗外风势更大了,卷着沙粒敲打玻璃,簌簌作响。远处,军垦城变电站方向隐约传来电流低沉的嗡鸣,那是整座城市的心跳,在寒夜里稳定、有力。
杨革勇没接话,只重新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喝尽。他放下碗时,目光落在叶雨泽袖口露出的一角照片上。
“这张……”他伸手,没去碰,只是悬在半空,“还留着?”
“留着。”叶雨泽没躲,“每回想不清事儿,就拿出来看看。看看那时候的我们,连钢梁都靠手抬肩扛,可谁说过一句难?”
杨革勇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今早去后山了。”
叶雨泽抬眼。
“墓园新修了路,水泥的,平得很。我绕到西头,看了看李工的碑。”杨革勇声音缓下来,“他闺女寄来的那盆文竹,活了。叶子绿得发亮。”
李工,基建连第一任总工程师,七六年倒在塔里木河引水渠的塌方现场,年仅三十九岁。临终前攥着半张没画完的泵站草图,嘴里念叨的不是妻儿,是“闸门启闭力矩还得校三遍”。
叶雨泽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还看见几个年轻人,在碑前放了烟盒。”杨革勇继续道,“没点火,就摆着。崭新的中华,红盒子。我认得,是去年分来的那批大学生,机电系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良久,叶雨泽伸手,把那枚一直攥在掌心的黑子,轻轻放在棋盘右下角——那里本该是黑方马位,此刻却落下一粒孤零零的卒。
“卒。”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冰面,“过河的卒,能当车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