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稳:“喂。”
“我在天猫后台填好了入驻资料。”她语速很快,像绷紧的琴弦,“保证金交了,资质文件上传完毕,明天审核。但物流方案还没定——杭州仓太小,保税仓成本太高,我查了宁波港的跨境集拼中心,时效能压到五天,但需要提前一周预约舱位。”
“约。”他说。
“你确定?”
“约。”他重复一遍,目光扫过笔记本里另一张照片:二十岁的叶雨泽站在麦田埂上,手里攥着把晒干的麦穗,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胀如帆,“让宁波港的人明早九点来公司谈。我请他们喝茶。”
对面沉默两秒。“你什么时候学会请人喝茶了?”
“跟爷爷学的。”他笑了笑,“他说,茶要热着端,话要凉着说。热茶暖胃,凉话醒神。”
林晚晚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那你现在,是不是也该喝杯热茶?”
“刚煮好面。”他端起碗,热气氤氲,“等会儿泡。”
“……你吃面不放醋?”
“放。”他夹起一筷子,“晚晚,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吵架?”
“哪次?”
“在巴黎地铁站。你嫌我买错票,非要重新排队,结果错过末班车,我们在塞纳河边走了四公里。”
“我记得。”她的声音软下来,“你把外套给我披着,自己冻得直跺脚。”
“你当时说,杨成龙,你连地铁票都买不对,以后怎么管油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我说过这话?”
“说过。”他吸溜一口面,“所以我现在,连天猫的运费模板都背下来了。”
窗外,云彻底散尽。泰晤士河方向透出微光,像一柄缓缓出鞘的银刃。杨成龙放下筷子,走到窗前。对面公寓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从河岸蜿蜒向上,仿佛一条发光的脐带,连接着八千公里外的军垦城。
他忽然转身,从书架抽出本厚册子——《伦敦建筑法规汇编(2023修订版)》。翻到第387页,指尖划过“工业遗址改造防火规范”条款,停在一行加粗小字上:“……木质地板需经阻燃处理,燃烧等级不得低于B1级。”
他掏出手机,拨通叶归根。
“归根,问下装修队,二楼办公室的木纹地板,有没有做过阻燃认证?”
“没有。”叶归根答得很快,“我让他们今天下午补。”
“补完立刻拍照发我。”杨成龙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我要亲眼看见。”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天马·国内落地执行纲要》页面。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他敲下最后一行字:
【备注:所有合作方须签署《供应链责任承诺书》,条款第六条明确——拒绝任何形式的童工、强迫劳动及环境破坏行为。违约方须按订单总额200%赔偿,并永久取消合作资格。】
回车键按下。
雨彻底停了。城市在湿漉漉的寂静里喘息。杨成龙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那是他昨晚悄悄打印的油田股权结构图。杨革勇持股95%,其余5%空着,像一块待落笔的留白。
他拿起签字笔,在空白处缓缓写下两个字:林晚晚。
笔尖悬停半秒,又用力划掉。墨迹洇开一小片乌云。
他合上笔记本,把股权图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那里还躺着张泛黄的旧照片:两个男孩站在军垦城小学门口,一人举着半块烤红薯,另一人捧着个豁口搪瓷缸,缸沿印着红漆字“先进生产者”。
手机亮起。叶归根发来照片:二楼木地板样品特写,右下角贴着张白色标签,印着清晰的B1级阻燃认证编号。
杨成龙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栏输入林晚晚的地址。主题写:“天猫入驻补充协议草案”。正文只有一句话:
【第三条第七款:乙方(林晚晚)拥有对甲方(天马品牌)国内供应链的最终否决权。】
他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的提示音响起时,窗外最后一片云被风吹散。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亮书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面汤——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吸顶灯,像一枚小小的、不会坠落的月亮。
杨成龙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泰晤士河潮水涨落的节奏渐渐合拍。
军垦城,此时正是凌晨三点。杨革勇的老宅书房里,台灯还亮着。叶雨泽坐在棋盘前,面前摊着张A4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杨成龙、叶归根、林晚晚。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伦敦仓库承租人”“天猫运营负责人”“油田股权受赠人(待生效)”。
他放下红笔,伸手摸向书架最高处。指尖触到那个红木棋盒,轻轻取下。打开盒盖,十六枚红子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每枚棋子底部都刻着微小的凹痕——那是杨革勇年轻时用钻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为的是让棋子在油污的手掌里不打滑。
叶雨泽拈起一枚“车”,对着台灯光照了照。凹痕深处积着三十年的油垢,黑亮如墨。
窗外,北斗七星清晰可见。七颗星排成勺状,勺柄指向北方——那里有片广袤的戈壁,戈壁之下,埋着黑色的血液,也埋着无数个像杨成龙这样的年轻人尚未命名的梦想。
他把“车”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棋盒很轻。但当他把它放回书架原处时,动作却异常缓慢,仿佛托着的不是木头,而是整个军垦城沉甸甸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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