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线末端,清晰写着:“Uranium-bearing formation, depth: 428–436m. Potential grade: 0.18%.”
杨成龙盯着那行字,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铀。
不是石油。
不是钱。
是核材料。
一旦曝光,杨家百年清誉,会像被泼了浓硫酸的宣纸,瞬间焦黑溃烂。国际原子能机构会介入,哈国政府会翻脸,中国商务部会启动合规审查——而杨勇,这个把命系在戈壁滩上的老军垦,会在一夜之间,从功臣变成隐患。
“所以你们不是要油田。”杨成龙声音干涩,“你们是要毁了它。”
“不。”王嘉铭摇头,“我们要的是‘可控的毁灭’。”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针:“只要你爷爷签了转让协议,我们立刻撤回所有铀矿勘探设备,对外宣称‘地质条件不符’。杨家保全名声,我们拿到壳公司控股权,巴赫提亚尔重获体面——皆大欢喜。”
“如果我不传话呢?”
“那我就只能去找林晚晚了。”王嘉铭微笑,“告诉她,她最爱的男人,正为了几口破油井,把全家往火坑里推。你说,她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表哥?”
茶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像灌满了温热的胶水。
窗外,泰晤士河上一艘游轮鸣笛驶过,声音悠长而空洞。
杨成龙没动,也没眨眼。他只是盯着王嘉铭,盯了足足十秒,然后慢慢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带回去。”他说,“但我不保证结果。”
“不保证最好。”王嘉铭起身,整了整袖扣,“有悬念,才有谈判空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对了,晚晚今天下午三点,飞柏林。她爸在那边有个学术会议,她去陪。你要是想打电话,抓紧时间。”
门关上了。
杨成龙坐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信封边缘被捏得起了褶皱。
他没急着走,而是低头,用拇指一遍遍摩挲信封上的折痕,直到指尖发烫。
三分钟后,叶归根推门进来。他摘下墨镜,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淬过火的平静。
“他说了什么?”
杨成龙没抬头,把信封递过去。
叶归根接过,抽出照片和文件,扫了一眼,目光在铀矿数据上停留两秒,随即抬眼:“你信他?”
“信一半。”
“哪一半?”
“铀矿是真的。”杨成龙声音很轻,“宋伯昨天没提,但今晚一定会提。他不可能瞒着我爷爷。”
叶归根把文件塞回信封,突然问:“他提林晚晚的时候,你心跳快了吗?”
杨成龙一顿。
“快了。”
“那就对了。”叶归根把信封放进大衣内袋,“王嘉铭最厉害的不是算计,是他知道怎么戳人心最软的地方。他拿晚晚当绳子,一头拴你,一头拴你爷爷——但他忘了,绳子是双股的,拧得太紧,会自己崩断。”
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泰晤士河的湿气。
“疤叔刚发消息。”叶归根背对着杨成龙,声音沉稳,“王嘉铭在圣托马斯医院ICU的探视记录,是伪造的。他根本没见到王嘉铭本人——病房里躺着的,是王嘉铭的替身,一个因车祸瘫痪的远房表弟。真正的王嘉铭,过去三个月,每周二、四、六凌晨两点,都会出现在金融城一栋废弃写字楼的地下室。那里有三台服务器,二十四小时运行,监控着所有中哈能源项目的资金流水。”
杨成龙猛地抬头:“他在挖证据?”
“不。”叶归根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他在建账本。一本给刘子轩看的假账,一本给哈国议会看的合规报告,还有一本——”他顿了顿,“是留给他自己的真账。里面记着所有经手人的名字、金额、日期,包括你爷爷去年批给哈国某议员儿子的那笔‘教育基金’。”
杨成龙后颈一凉。
那笔钱,是爷爷亲手批的,为的是换取对方在哈国议会推动《中哈能源合作白皮书》。
“他想用这个要挟我爷爷?”
“不。”叶归根摇头,“他是想让你爷爷,主动交出第17区块——因为只有交出去,才能把这笔钱,从‘教育基金’变成‘项目前期调研费’,彻底洗白。”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萨伏伊酒店尖顶,翅膀扇动声清晰可闻。
杨成龙站起来,走到叶归根身边,也望向窗外。
泰晤士河在远处蜿蜒,灰蓝色的水面映着铅灰色的天。
“归根。”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爷爷,是不是也这么教你的?”
叶归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杨成龙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只手很稳,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握枪留下的印记。
“我爷爷说,”叶归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对付狐狸,得先变成狼;对付狼,得先学会装死;但对付王嘉铭这种人——”
他转过头,直视杨成龙的眼睛:
“得先让他相信,你真的怕了。”
杨成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笑得眼角抽动,牵扯着嘴角伤口,渗出血丝,可那笑容却越来越深,越来越亮,像戈壁滩上劈开乌云的第一道闪电。
“行。”他说,“那我就怕给他看。”
两人走出萨伏伊酒店时,暮色已沉。
叶归根叫了辆车,报了地址——不是宿舍,是圣托马斯医院。
“去那儿干嘛?”杨成龙问。
“去看‘王嘉铭’。”叶归根拉开车门,“既然他敢造假,我们就帮他把戏演足。”
车子汇入车流。
杨成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拿出来。
他知道是谁。
也知道,接下来十天,他会有很多个“没接”的电话,很多条“稍后回”的短信,很多次欲言又止的沉默。
可这一次,他不再慌。
因为宋伯说,别慌。
因为叶归根说,忍到该打的时候。
而此刻,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稳,像戈壁滩上,一台刚刚检修完毕、正缓缓启动的磕头机——
一下,又一下,
坚定地,叩击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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