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残局,但他的手没有去碰棋子。
他在等一个电话。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眼睛却没看棋盘,看着叶雨泽的脸。
“老叶,你在想什么?”...
伦敦的夜在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彻底撕开了假面。
雨没下,但风已经疯了。梅费尔那些修剪得如同刀锋般齐整的梧桐树,在风里剧烈地摇晃,枝杈撞上别墅外墙,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像有人在敲一扇不肯开的门。街灯在风中颤抖,光晕被拉长、扭曲,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条条挣扎的蛇。
杨成龙坐在那辆黑色轿车后座,没系安全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线和嘴角那道新结痂的暗红印子。左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右手则一直按在左腕内侧——那里,贴着皮肤,缠着一圈薄而韧的战术胶布,底下是一枚微型定位器,信号正无声地汇入疤脸设在苏荷区地下室的监控终端。
叶归根开车。他没开灯,车窗降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乱飞。他盯着前方空荡的街道,眼神平静得不像要去堵人,倒像去赴一场早已排好时间的茶会。
“疤叔说,巴赫提亚尔今晚赢了。”叶归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筹码翻了三倍。他心情不错。”
“所以他不会带太多人。”杨成龙接道,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对。保镖只剩一个,跟在身后五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掏枪。”叶归根顿了顿,“但他在赌场门口停了两分钟,接了个电话。”
杨成龙抬眼:“谁的?”
“刘子轩。”叶归根扯了下嘴角,“语气挺急。说了不到二十秒,挂了。然后巴赫提亚尔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觉得事情终于‘有趣’起来了。”
杨成龙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连帽衫的兜里。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一枚黄铜质地的老式怀表,表面刻着模糊的军垦城农场编号:K-1958。这是他爷爷今早让快递员专程送来的,没附字条,只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杨革勇用钢笔写的三个字:“戴着它。”
他把它攥进掌心。冰凉,沉重,边缘硌得生疼。
车在距离赌场后巷入口三十米处缓缓刹停。没有熄火。叶归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车。他没看杨成龙,只把车钥匙扔进副驾座垫上,动作随意得像丢掉一颗糖纸。
“我在对面咖啡馆。二楼。窗边。你动手,我数秒。十秒内没出来,我进去。”
杨成龙点点头,推开车门,身影瞬间被巷口浓重的阴影吞没。
巷子比地图上显示的更窄。两侧高墙陡立,爬满墨绿色的藤蔓,雨水顺着叶脉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湿土和某种廉价雪茄烧尽后的焦苦味。五十米。杨成龙的脚步很轻,鞋底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呼吸声在耳道里鼓噪,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不似活人。
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住。
前方,脚步声来了。
由远及近,节奏松散,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懒散。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夹杂着金属纽扣碰撞的轻响——那是西装外套被风吹得晃动时发出的声音。
巴赫提亚尔出现了。
他果然没带伞,深灰色羊绒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衬衫和一条暗红色领带。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却挂着笑,眼睛亮得过分,像刚吸过什么提神的东西。他手里拎着一个鳄鱼皮手包,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指关节随着步伐轻轻叩击着大腿外侧。
他没看见杨成龙。
直到杨成龙从左侧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巷子正中央,挡住去路。
巴赫提亚尔的脚步顿住了。笑意凝固在嘴角,像一张突然卡住的唱片。他眯起眼,上下打量杨成龙,目光在他嘴角的纱布、左脸尚未消退的淤青、以及那双沉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哦……”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嘲弄的兴味,“我们的小战士,自己送上门了?”
他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半步,右手已探入大衣内侧。但巴赫提亚尔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
“别紧张,阿米尔。”他笑着说,中文流利,咬字却带着一股刻意的、居高临下的腔调,“让我跟他聊聊。”
阿米尔迟疑了一下,退后半步,手却仍悬在大衣内侧。
巴赫提亚尔往前踱了两步,离杨成龙不过三米。他歪着头,像在端详一件新奇的展品:“照片你收到了?林晚晚很漂亮。笑起来,像杭州的春水。”
杨成龙没眨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在伦敦各大私人会所、地下拍卖行、甚至某些政客家宴上都曾被恭敬簇拥的脸。
“你碰她一根手指。”杨成龙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积水里,“我就剁你一只手。”
巴赫提亚尔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笑声。他笑得肩膀耸动,眼角甚至挤出了泪光。
“哈!剁手?你以为你是谁?中亚的刽子手?还是中国西部的土匪?”他擦了擦眼角,“杨成龙,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靠蛮力,就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你爷爷的名号,在伦敦的金融城连个屁都不算!”
他往前逼近一步,气息喷在杨成龙脸上,带着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辛辣:“我告诉你,刘子轩答应我的事,已经办成了。你那个项目,下周就会被董事会叫停。你的导师,已经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关于你学术造假的‘确凿证据’。还有你爷爷——”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杨成龙瞳孔的收缩。
“——他名下那家在哈萨克斯坦的农机配件厂,海关刚查出一批‘未申报的敏感部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三个月内,所有出口许可冻结。他一年的营收,没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杨成龙最坚硬的盾牌之下。
杨成龙依旧没动。他听着,记着,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任凭毒液泼洒。
然后,他忽然抬起了左手。
不是拳头,不是肘击。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连帽衫左边袖口的纽扣。
露出一截小臂。皮肤上有旧伤疤交错,有新抓痕未愈,但在手腕内侧,那块黄铜怀表正被他用拇指轻轻顶起,表盖“咔哒”一声,弹开了。
表盘上,没有指针。
只有一片幽蓝的微光,正从表盘中央稳定地亮起——那是微型热成像传感器启动的指示灯。
巴赫提亚尔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消失了。
他认得这东西。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恐惧。这种级别的单兵热源捕捉设备,根本不是民用市场能流通的。它属于某支代号“北风”的特种侦察单位——一支二十年前曾在中亚高原执行过绝密任务、至今未被官方承认的部队。而那支部队的徽章,就刻在杨成龙爷爷胸前那枚从未摘下的旧怀表背面。
“你……”巴赫提亚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爷爷给的。”杨成龙说,声音依旧平静,“他说,让我戴着它。看看你敢不敢,在他孙子面前,说谎。”
话音未落,杨成龙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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