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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来自ID为【傅忱·国威】的用户：

    > 【傅忱·国威】：东子，张师傅今早反馈C3000刀库定位抖动，已同步华轩售后日志（附件）。建议优先校准Y轴光栅尺零点漂移，附上周实测数据包。P.S. 王峰同学刚在群里问“如何将老师傅经验量化”，我甩了他三篇顶会论文，他回了个“谢谢教授”加三个鞠躬表情。——这孩子挺实诚。

    王峰如遭雷击，手指死死扣住膝盖。

    傅忱……是傅忱教授？

    那个在国威装备官网上，照片永远站在院士身后半步、履历栏写着“牵头制定GB/T 28874-2023《智能装备人机协同数据接口规范》”的傅忱？！

    他昨天确实在群里问了这个问题！但发完他就后悔了，觉得太浅显，赶紧撤回——撤回时间显示是00:59:58，差两秒满一分钟。他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傅忱不仅看见了，还点了保存。

    更可怕的是……李东，居然管傅忱叫“东子”。

    王峰脑子轰然一声，像有无数条数据流同时炸开——傅忱是王志刚教授的学生，王志刚是刘副教授的博士后合作导师，刘副教授是他课题组导师，而李东……李东是傅忱的师弟？师侄？还是……同门？

    他不敢想。

    李东却已经收起手机，像拂去一粒尘埃，转而拿起桌上那张餐巾纸，蘸了点柠檬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陋的坐标系。横轴写“数据精度”，纵轴写“经验密度”，然后在右上角重重打了个叉。

    “你看，王峰学长。”他指尖点着那个叉，“咱们现在缺的从来不是更高精度的传感器，也不是更快的GPU。缺的是——”他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毫米的缝隙，“这么窄的一个地带。在这里，老师傅的‘手感’，和模型的‘输出’，必须得能握手。”

    他抬头，目光清澈：“所以，你要真想进这个部门，明天别去三号车间。”

    王峰心跳骤停。

    “你去拆一台报废的旧PLC。”李东说，“就厂门口废料堆里那台西门子S7-200。把它的I/O模块、模拟量输入板、电源模块，全拆开，拍照，标注每颗电容的容值、每个光耦的型号、每根排线的走向。再找张师傅，让他告诉你——这玩意儿十年前第一次报警时，响的是长音还是短音，红灯闪得快还是慢。”

    “做完这个，再来谈接口标准。”

    王峰怔怔看着桌面上那滴柠檬水慢慢洇开，边缘爬出细小的毛刺，像一张正在生成的神经网络拓扑图。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在群里看到的另一条消息，来自ID【王志刚·清华】：

    > 【王志刚·清华】：@所有人，东洋项目组今晚八点线上同步会，重点讨论“非结构化经验数据采集协议V1.0”。请李东主持，傅忱提供工业场景验证案例，王峰负责整理会议纪要。——另，听说小王最近在啃Labesse的书？不错，但别光啃，试试把他第七章那个多尺度分解，用在分析张师傅锤头敲击工件的声纹频谱上。数据源我让刘明哲发你邮箱了。

    当时他以为是@错人。

    原来不是。

    王峰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湿冷，全是汗。他抬起头，第一次没躲闪，直视李东的眼睛。

    “李工，”他声音有点哑，却很稳，“那台S7-200……电池漏液了吗？”

    李东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一只麻雀。

    李洋也跟着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小东啊，你听见没？这孩子连电池漏液都想到前头去了——看来真不用我操心他蹲不蹲得下去了。”

    王峰没笑。他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夹起一颗荷兰豆，放进嘴里。清脆，微涩，带着植物汁液特有的、近乎凛冽的生机。

    就在这时，李东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瞥了眼屏幕，没解锁，只把手机轻轻翻过去，屏面向下。

    但王峰还是看见了锁屏界面上跳出的微信预览——

    发信人：【刘明哲·清华】

    内容：王峰，你让李总看的那份工艺迭代方案，我拿去给傅忱看了。他说思路没错，但第三页那个气膜压差耦合模型，系数标反了。已邮件发你修正版，附件含张师傅三年来所有手写故障记录扫描件（共1372页），密码是张师傅身份证后六位。另：你昨天问的Labesse第七章应用，傅忱批注了三页PDF，说你若真想通，今晚八点会议前，把声纹频谱图发他邮箱，他帮你跑一遍特征提取。——别紧张，他喝多了的时候，也喊过我“东神”。

    王峰捏着筷子的手指，终于不再发颤。

    窗外，初夏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在四人围坐的方桌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线。那光斑缓缓移动，从李洋的咖啡杯沿，爬过李东摊开的餐巾纸草图，最后，稳稳停在王峰搁在桌角的左手上——无名指根部，一点淡褐色的旧墨痕，是昨晚抄写Labesse公式时，钢笔漏墨留下的印记。

    食堂广播里，下午三点的轻音乐正流淌着，钢琴单音清澈，像一滴水坠入深潭。

    王峰低头，静静看着那点墨痕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需要假装自己懂什么了。

    因为真正的考试，从来不在面试间，不在PPT里，不在任何一份精心准备的稿子上。

    它就在张师傅的骂声里，在旧PLC电路板氧化的铜箔上，在傅忱批注PDF末尾那个手写的问号里，在李东翻转手机时，屏保上一闪而过的、华轩科技内网系统登录界面右下角——一行小小的白色字体：

    **当前在线：真大佬群 · 全员实名 · 工号绑定中。**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那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卸下了压在肩头两年的铅块。

    李洋这时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盘荷兰豆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吃，凉了涩口。”

    王峰点点头，夹起第二颗。

    这一次，他嚼得很慢。

    青翠的纤维在齿间断裂，释放出微苦之后，悠长回甘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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