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从军的经历也有将近三十年了。
当全身甲胄的郭淮手握骑矛,检查好身下这匹棕色健马,还有左侧挂着的骑弓、右侧悬好的箭袋,还有马臀两侧放着的干粮和水袋之后,郭淮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起来。
...
姜维策马立于黄河西岸的沙碛之上,朔风卷起他玄色战袍下摆,猎猎作响。远处浊浪翻涌,黄水如怒龙奔腾,挟裹着关中黄土的腥气与秦岭余脉的寒意扑面而来。郭淮并辔而立,手按剑柄,目光却已从对岸连绵营垒收了回来,落在姜维侧脸上——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眉峰微蹙,瞳中映着水光,却不见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沉静。
“奉宗……”郭淮低声道,“若真如你所言,司马懿此举非为制我,实为固己,那便不是困局中的困局了。”
姜维未答,只将缰绳稍松,任坐骑缓步向前,蹄声踏在湿软河滩上,发出沉闷回响。他俯身拾起一枚被水流磨得圆润的青石,指腹摩挲其表面粗粝纹路,忽而扬臂一掷。石子划出一道短促弧线,没入浑浊浪底,连涟漪都未荡开半分。
“困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风里,“司马懿不是困在潼关,是困在洛阳。他若真有十万雄兵在手,何须借这几十里虚营、万杆空旗来充门面?他怕的不是我军渡河,而是怕朝廷疑他拥兵自重、养寇自重——更怕有人趁他离洛之际,在朝中掀翻旧账。”
郭淮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收紧,甲胄缝隙间迸出细微金属刮擦声。
姜维侧首,目光如刃:“你可还记得,去岁冬,洛阳宫中传出消息,说大将军府拟议削减各州郡兵额,尤以雍凉、幽并为甚?又说要严查边将私垦屯田、擅募流民之事?那时武周正病卧潼关,郭淮你守镐城不出,桓范麾下骑兵屯于冯翊不敢轻动——皆因怕一个‘擅’字,怕一个‘私’字,怕一封诏书下来,便成谋逆之证。”
郭淮喉结滚动,默然颔首。他当然记得。那道未颁而先泄的诏议,像一把悬在脖颈上的钝刀,割得人人自危。边将不敢扩军,不敢筑垒,不敢收流民为佃,连修缮城垣都要先上表请旨。魏国军心早已如绷至极限的弓弦,只差一根稻草便断。
“所以……”郭淮嗓音微哑,“司马懿这一场虚张声势,是在给洛阳看?是在告诉天子与大将军:老臣虽督军在外,然兵甲齐整、号令森严、营垒连绵、旌旗蔽野——非不能战,实待命而动;非不忠,乃不敢擅专!”
“正是。”姜维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不敢渡河,因渡河便是擅动大军,便是逾越节制;他不敢退兵,因退兵便是示弱,便是失据;他更不敢弃营西进,因一旦撤去这数十里营垒,洛阳那边立刻会有人奏称:‘司马懿畏敌如虎,徒耗国帑,虚设营盘,欺君罔上!’”
话音落处,二人俱寂。唯黄河咆哮如旧,浪头撞在岸边嶙峋巨石上,碎成雪白飞沫,又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良久,郭淮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似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倾泻于浊流之中:“如此说来,长安城内郭淮、桓范,渭北蒋琬、渭南陈袛,乃至槐里残部,皆非他真正欲用之兵。他真正要稳住的,是潼关以东三百里,是洛阳宫阙深处那一张御座,是尚书台案牍堆叠的朱批诏令,是太尉府里那些揣测人心的密报……”
“不错。”姜维调转马头,目光锐利如电,“故而此局之破,不在攻城,不在野战,不在渡河——而在釜底抽薪。”
郭淮心头一震:“釜底抽薪?”
姜维勒缰驻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墨云:“司马懿最惧者,非我汉军锋镝,乃朝堂倾轧、内外生疑。若能使其腹心生隙,使其羽翼自溃,使其后方动摇……则潼关营垒,不过纸糊;河东连营,皆为虚影;纵使十万甲士列阵,亦不过一群不敢举刀的木偶。”
郭淮双目骤亮,却又迅速黯淡:“可如何为之?洛阳远隔千里,朝中耳目皆为其所控,我军细作难入禁省,更遑论挑拨离间?”
姜维唇角微扬,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谁说非得入洛阳?”
他抬手,指向黄河对岸那片浩荡营盘:“你看那营中旌旗——青幡居中,赤帜分列两翼,黑纛压阵于后。青者,魏国尚青,主东方,合潼关地势;赤者,火德之象,应大将军府;黑者,水德之属,乃太尉司所掌。三色旗阵,泾渭分明,看似一体,实则暗藏藩篱。”
郭淮凝神望去,果然见营垒之间,青赤二色旗帜交接处,辕门略窄,哨卒换防时彼此间距稍大,甚至有数处营帐边缘,青旗与赤旗交错插立,旗杆倾斜角度亦有微妙差异。
“这是……”
“是司马懿强令整合之痕。”姜维语声渐沉,“秦朗本为护鲜卑将军,隶属幽州都督,向来直接受命于大将军府;而曹宇、陈袛二人,虽为河北旧部,然近年皆受太尉司调遣,兵甲粮秣、军功考课,悉由太尉府核验。两军合驻,非为同心协力,实为相互监视。司马懿以‘都督中里诸军事’之名统摄,表面尊崇,实则令其互为掣肘——此乃魏国积弊,非一日之寒。”
郭淮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彻悟:“他不敢让秦朗独掌兵权,亦不敢令曹宇、陈袛联手……故而以营垒分界,以旌旗为界,以补给为界,以斥候巡视为界!”
“然也。”姜维颔首,“既知其界,便可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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