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蜀军便可名正言顺宣称‘魏军先启衅端,汉军被迫反击’,借此激昂士气,凝聚民心,更可向天下檄文,斥我朝‘背盟擅启兵端’!”
马忠额头青筋暴起:“那厮好毒的心计!”
“所以——”陈袛转身,面向城内,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鼓噪,“传我将令:长安诸门,箭不离弦,弩不上机!凡擅发一矢者,立斩!另,命城中父老,即刻于各门城楼悬灯挂幡,备香案、设酒肉,迎……迎天子使臣!”
“天子使臣?”马忠愕然,“洛阳诏书尚在途中!”
陈袛望向西天,暮色渐染,晚霞如血,映得长安城堞一片赤金:“没有使臣,便造一个使臣。今夜子时,我要让全城百姓看见——魏国天子的使者,正星夜兼程,赶赴长安!”
马忠浑身一震,随即狂笑:“妙!妙极!桓将军,你这才是真刀真枪的‘秉正’!”
二人相视,无需多言。马忠转身奔下城楼,亲自擂鼓聚将;陈袛则立于垛口,解下腰间符印,交予亲兵:“持此印,速赴东市,召所有酒肆掌柜、祠庙祝史、乡老耆宿——今夜,长安城要演一场戏,一场关乎存亡的戏。”
暮色四合,满水西岸,郭淮饮尽最后一口酒,将空囊抛入水中。流水载着酒囊,悠悠东去,撞上长安南门水关的铁栅,轻轻一弹,又漂向远方。
他翻身上马,长槊归鞘,只向身后轻挥一臂。
三百玄甲骑士齐齐勒缰,调转马头,踏着整齐蹄声,缓缓退回本阵。鼓声歇,烟尘落,唯余晚风掠过水面,呜咽如诉。
长安城头,灯火次第亮起。南门、西门、北门……数十处城楼高悬六尺红纱灯笼,灯影摇曳,映照着新挂的锦幡,上书“恭迎圣使”四字。香案摆上,三牲齐备,酒肉盈樽,老者跪伏,童子捧香,诵声隐隐:“天佑魏室,圣使早临……”
郭淮在营中遥望,神色未变,只低声吩咐:“传令:各部轮休,炊饭造饭。明日辰时,全军移营,逼至安上门外三里扎寨。”
许游策马近前,不解:“兄长,既已列阵示威,为何不趁势渡河?”
郭淮凝视着长安城头跃动的灯火,良久,才缓缓道:“敬宗,你可见过将死之人?”
“……未曾。”
“将死之人,临终前常有回光返照,面色红润,言语清晰,甚至能起身整理衣冠。那是生机将尽前最后的挣扎,是身体在燃烧残存精魄,换取片刻清醒。”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长安城,正在回光返照。”
许游心头一寒:“兄长之意是……”
“它撑不了太久。”郭淮声音平静,却重逾千钧,“陈袛悬灯迎使,是为稳军心;马忠擂鼓聚将,是为壮声势。可越是用力撑,越显内里空虚。八万人守八十里城墙?呵……真正能战之卒,怕不足三万。其余,不过是仓廪小吏、府衙差役、临时征发的农夫罢了。”
他指向长安南门方向:“你看那灯火,多亮?可再亮的灯,也照不亮地下的窟窿。明日我逼至安上门外,他们若还敢开城门迎‘使臣’,我便派百人扮作使团,混入城中——你信不信,不出三日,长安必生内乱?”
许游悚然:“兄长早已算定?”
郭淮摇头:“不算定。只是知道,当一座城开始演戏,它就离溃散不远了。”他抬头,望向北面——那里,潼关方向,黄河浊浪滔滔,而更远的洛阳,正有另一场更大的戏,在帷幕之后悄然拉开。
同一时刻,洛阳永宁宫。
司马懿立于殿前丹陛之下,仰望穹顶藻井上绘着的苍龙衔珠图。身后,曹宇一身玄色朝服,腰佩新铸的假节铜钺,静静伫立。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却似隔了千山万水。
“大将军,”司马懿终于开口,声音枯涩如秋叶,“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都督中外诸军事?”
曹宇躬身:“太傅所虑,无非是统御诸军之需。”
“不。”司马懿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是为断后路。”
曹宇一怔。
“此去关中,若胜,功归朝廷,我不过一老朽;若败……”他指尖划过腰间玉带,“则朝廷须有人担责,有人受戮,有人填这无底深渊。我若只领一军,败则唯我一人之罪;可若我‘都督中外诸军事’,败,则是朝廷失策,是中枢指挥之失,是洛阳诸公共负其咎!”
曹宇脸色微变,随即深深稽首:“太傅深谋远虑,宇……拜服。”
司马懿却未受礼,只抬手,指向殿外西天——那里,晚霞正浓,赤红如血,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大将军,你看那霞光。美么?”
“……极美。”
“可再美的霞光,也预兆着黑夜将临。”司马懿声音低沉下去,“我此去,不求胜,只求……拖。拖到蜀军粮尽,拖到秋雨连绵,拖到魏国朝堂,生出新的变数。”
曹宇默然良久,忽然问道:“太傅,若拖不住呢?”
司马懿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如同冰裂之声:“那就拖到——我死。”
风起,卷起丹陛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西面。西面,是长安的方向,是建章宫旧址的方向,是满水的方向,是蜀军大纛猎猎招展的方向。
也是,汉室残梦,最后一次呼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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