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惯常用兵的将军而言,仅仅根据军队安营扎寨的状况,就能判断出不少的内容来。
姜维之所以请陈祗从长安之处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从长安来到蒲津渡西端,与他一同来看魏军在河东之连营,就是为了请...
槐里东北的旷野之上,风势渐紧,卷起漫天黄尘,裹挟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在残阳余晖中翻腾不息。方才那一场骑兵对冲所留下的痕迹,已非寻常战阵所能形容——尸横遍野,马倒如林,断矛折戟插在泥泞与血泊之间,被无数马蹄反复践踏,深陷于土;甲片碎裂,铁胄歪斜,有的尚悬于半死未僵的躯干之上,有的则被踩进泥里,只露出一角黯淡的铜光。十重骑阵早已不复存在,唯余七零八落的残旗,在风中猎猎撕扯,仿佛垂死之人的喘息。
鲁艺的尸身尚未拖离战场。秃发树机能亲手斩下其首级,以长矛挑起,高举过顶,鲜卑士卒齐声呼啸,声震四野。那颗头颅上双目圆睁,须发凝血,额角一道斜裂的创口仍汩汩渗出暗红,仿佛还欲开口说话。可这声音,终究被万马奔腾的余响吞没。树机能并未久停,只将首级交予亲兵裹入皮囊,随即策马回转,直趋陈袛所在方位。
此时陈袛已下马,立于一处稍高的缓坡之上,身后仅余麴令所率三百亲骑护卫。他未披重甲,只着素色锦袍,外罩玄色犀皮软甲,腰间佩剑未出鞘,左手持一柄乌木短杖,右手则攥着一方染血的白帛——那是方才从鲁艺尸身上搜出的一封密信,信封火漆完好,却已被血浸透大半。陈袛目光沉静,指腹缓缓摩挲帛面,指尖沾上褐红,却似浑然不觉。
“军师。”糜照驱马而至,甲胄染尘,左臂缠布渗出暗红,声音嘶哑,“王平、句扶二部已破魏军左翼步阵,郑勋、武临两军夹击之下,李方部溃散,王式所率残部正向北逃遁,我军已收拢俘卒三千有余。傅佥自东侧迂回,截断魏军退路,斩首逾千。”
陈袛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手中帛书上:“鲁艺此信,是写给王濬的。”
糜照一怔:“信中所言?”
“非军情,乃私语。”陈袛终于松开手指,将帛书递予麴令,“烧了。不必留痕。”
麴令肃然接下,引火焚之。青焰腾起一瞬,映得陈袛侧脸轮廓愈发冷硬。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第七、第八两座营寨的浓烟仍未散尽,黑柱冲天,如两根刺向苍穹的巨指。烟势已由白转灰,再由灰转黑,愈燃愈烈,火光隐隐映亮天边云层底部。那是马忠亲手点起的火,亦是他亲手划下的生死界线。
“马忠已至槐里南郊。”陈袛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他未返中军,亦未汇合王雄,而是径直引鲁艺旧部残骑,绕行十里,自槐里西南小道突入魏军后方粮道。今晨寅时三刻,他焚毁第九营;巳时初,第十营亦起火。魏军粮秣、辎重、弓弩、箭矢,尽数化为灰烬。”
糜照喉结滚动:“如此……王濬便是想固守待援,亦无粮可支,无械可用。”
“不止如此。”陈袛终于转身,目光如刃,“马忠焚营之后,并未停留。他遣鲁艺副将杜预,率五百精骑,伪作魏军溃卒,混入槐里城西门。城中守将乃王濬心腹司马朗,见溃兵狼狈,又闻前线大败,未加查验,开城放行。杜预入城即反,斩守门校尉,夺门而立,燃烽火三炷——此乃我军约定之号。”
糜照瞳孔骤缩:“槐里……已破?”
“尚未全克。”陈袛淡淡道,“但城中军心已乱。杜预只占西门,余部未动。马忠之意,不在速取槐里,而在困王濬于野——使其进不能攻,退不能守,走不能远,降不能安。”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急促马蹄声由南而来。一骑飞驰至坡下,甲胄残破,满面烟灰,背上插着一支断矢,却犹自挺直脊梁。来人滚鞍下马,单膝叩地,声带哭腔:“禀军师!邓芝将军已破茂陵,斩魏将许游麾下都尉冯翊、别部司马杨威等七人,生擒司马望!许游率残部两千余众,突围东北,直扑平陵。邓将军遣前锋五百,衔尾追击,已于泾水南岸截杀其断后之军,斩首三百,夺旗十二面!”
陈袛静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极淡,却如寒泉击石:“许游竟弃城而走,倒比我料想的更早三分。”
糜照却面色微变:“军师,许游若抵平陵,必据城而守。平陵虽小,却是长安东出必经之地,且有渭水支流环抱,易守难攻。若其得喘息之机,召长安守军来援,或联络郿县魏军呼应,恐再生枝节。”
“他到不了平陵。”陈袛抬手,指向西北方向,“治有戴、伐同二部,昨夜已奉句扶密令,绕行咸阳故道,伏于泾水北岸芦苇荡中。许游残部渡河之时,正是其覆灭之刻。”
糜照心头一震,旋即了然——原来句扶早知茂陵必破,更知许游必走,故未待军令下达,已悄然调度。此非僭越,而是多年默契:姜维主攻,句扶主控,王平主固,陈袛主谋,马忠主断,彼此经纬分明,如齿轮咬合,分毫不差。
此时天色已近酉时,夕阳沉坠,余晖熔金,将整片战场染作一片悲壮的赤色。汉军各部旗帜次第升起,非为耀武,实为整军。王平所部虎步军列阵如墙,盾牌森然,矛锋凛凛,稳压魏军中军残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