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使敌军以为我欲断其粮道，引其主力北移！你须顶住压力，不可后退半步！若敌军主力果真北调，你即刻收束兵马，退守泾水渡口，待我号令！”

    封侯抱拳，声如金石：“末将领命！宁死不退！”

    “马使君！”郭淮转向马忠，“你率凉州骑五千、步卒两万，为左翼先锋，自渭水南岸佯动，直逼汉军大营侧后！若见敌营调动，即刻示警！若敌未动，你亦不得擅进，只做疑兵！”

    马忠沉声道：“遵令！”

    “廖将军！”郭淮目光转向廖化，“你与句扶、上官雝共率五万步卒，为中军主力，埋伏于槐里西南十里沟壑之中！待敌军主力为封侯所诱，北移至泾水一线，你等即刻穿插突进，直扑汉军主营！此乃胜负之钥！”

    廖化重重捶胸：“末将誓死完成！”

    郭淮目光扫过众人，忽而提高声量：“此战，非为争一城一地！乃为争天下人心！蜀人言‘复兴汉室’，我魏人岂能坐视？尔等父兄，皆曾浴血于汉中、陇西，今日，便让天下看看——魏国儿郎，尚有血性！尚有肝胆！”

    话音未落，校场尽头忽有一骑飞驰而至，马蹄踏碎霜尘，骑士滚鞍下马，扑跪于高台之下，嘶声呼喊：“禀都督！汉军营中，费袆、陈袛已至茂陵！邓芝亲登砲垒，下令三军——明日辰时，全军总攻！”

    全场骤然死寂。火把噼啪爆裂之声清晰可闻。

    郭淮仰天长笑，笑声苍凉而决绝：“来得好！费祎啊费祎，你既敢赌，我郭淮便陪你赌这一局！传令——全军，今夜饱食，寅正歇息，卯时整装！明日辰时，无论汉军是否破城，我魏军，必至茂陵城下！”

    “喏——！”十八万声浪汇成一股惊雷，撞向云霄，震得渭水波纹乱颤。

    同一时刻，茂陵城西北角残破的城楼上，朱术倚着断墙喘息，左腿自膝盖以下已尽数包扎，浸透暗红血渍。他身旁，仅余三百残兵，人人带伤，甲胄破碎，手中长矛歪斜插地，拄着身子才勉强站立。城下，汉军石砲阵地灯火通明，数十座高耸砲架如狰狞巨兽，砲梢绷紧，石弹堆叠如山。每隔半刻，便有一声沉闷轰鸣，石弹撕裂空气，砸在城墙之上，砖石崩飞，烟尘弥漫。

    一名小校踉跄爬上来，嘶哑着嗓子：“将军……邓将军派人送来一筐干饼，几坛浊酒……说……说请将军再撑一日……”

    朱术抓起一块干饼，狠狠咬下，粗粝麦麸刮过喉咙，他咳了几声，血丝混着唾沫滴落。他望向城下那片灯火，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破锣：“撑一日？邓芝那厮……倒是个实在人。他若真破城，我朱术，便在这城头自刎谢罪！若他破不了……”他猛地将手中干饼掷向城下，“就让他尝尝，魏国儿郎的骨头，有多硬！”

    夜风呜咽，卷起残旗，掠过满目疮痍的城墙，掠过士兵们疲惫却执拗的脸。远处，渭水无声流淌，映着满天寒星，也映着两岸即将点燃的滔天战火。

    长安城内，桓范端坐府邸书房，案头摊开三份军报：一份来自槐里，郭淮签押；一份来自洛阳，曹宇朱批“准行”；第三份，则是武周率京畿精骑抵达蒲津渡的捷报。他枯瘦手指抚过“蒲津渡”三字，久久不动。窗外，更鼓敲过三更，梆子声幽幽传来。他忽然提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四个字：“孤注一掷”。墨迹未干，他便将纸揉成一团，投入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字迹，只余一点灰烬，飘向黑暗。

    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丞相府灯烛彻夜未熄。费祎伏案疾书，笔锋凌厉，墨迹淋漓。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绘的关中舆图，茂陵、槐里、长安三城之间，用朱砂画着三道鲜红箭头，彼此缠绕，如绞索般收紧。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狼毫，轻轻吹干墨迹，低声自语：“郭淮……你既已拔剑，我费祎，便奉陪到底。”

    窗外，初夏的蝉鸣刚刚响起，清越而短促，仿佛天地屏息，静待那一声惊雷炸裂长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