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未落,营门处骤然喧哗。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撞入辕门,骑士甲胄染尘,胸前插着半截断箭,血已凝成暗褐色,却犹自嘶声高呼:“报——!江东急使至!吴主遣使持国书,求见汉军主帅!”
王基瞳孔骤缩。许游却连步伐都未曾稍滞,只淡淡道:“引至中军帐。备香案,设坐北朝南之位。取我节杖——”
他微微一顿,声音如金石相击,清晰传遍整个江滩:
“——以大汉军师将军、领丞相府事之礼,迎之。”
暮色四合时,襄阳西营帅帐内烛火通明。吴国使者乃吴主孙权亲信重臣诸葛瑾之子诸葛瞻,年方二十,面如冠玉,举止从容,国书措辞恭谨,言及“汉吴本同承炎汉正朔,今魏逆窃据中原,二国当捐弃前嫌,共讨篡逆”,更提及愿以江陵为界,划汉水以西归汉,以东属吴,永为唇齿。
帐中诸将肃立,姜维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诸葛瞻袖口一道极淡的靛青刺绣——那是吴宫尚衣局特供的云纹,唯有宗室近臣可佩。邓芝抚须不语,句扶则盯着诸葛瞻腰间玉珏,那玉质温润,却是巴山深处才有的墨玉,非王侯不可用。
唯王基立于帅案之侧,手持鱼符,神色平静。他早于半个时辰前已阅毕密报:三日前,吴将全琮率水师佯攻合肥,实则精锐尽出,沿濡须水西进,已悄然屯兵于巢湖之滨的橐皋,距樊城不过三百里!吴国此举,表面求和,实为以退为进,逼汉军在荆州腹地分兵牵制,好让吴军主力腾出手来,图谋魏国淮南!
他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鱼符上凸起的螭虎脊线,冰凉坚硬。许游并未当场拆穿,只以“国书事关重大,需奏明陛下,容后再议”为由,将诸葛瞻礼送至驿馆。待众人退尽,帐中唯余烛火噼啪轻响,许游才踱至案前,取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笔锋如刀,写下十六个字:
**“吴以诈和为饵,欲饵我分兵于樊;我以真和为网,反网吴精锐于巢!”**
墨迹未干,他将纸递给王基:“誊三份。一份星夜飞报成都,一份密送阴县蒋琬,一份……”他目光如炬,直视王基,“你亲赴江陵,面交吴国镇南将军吕岱。告诉他,陈袛愿以‘江陵以西,汉军永不置一卒’为誓,换他默许我军一部,伪装流民,潜渡长江,直插橐皋!”
王基接过素纸,指尖触到未干的墨痕,微微濡湿。他凝视那力透纸背的十六字,胸中气血奔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血脉中擂鼓。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鱼符过顶,声音清越,震得烛火都为之摇曳:
“末将领命!王基在此立誓——若不成,则以颈血沃江陵土!”
许游俯身,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不。若不成,你便活着回来。活着,才能看见更大的局。”
他转身走向帐后屏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幅巨大舆图——非寻常山川,而是以牛皮为底,朱砂勾勒水脉,墨线标注关隘,更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网心,赫然是辽东襄平!网眼,则遍布荆扬、陇右、巴蜀!
“你看。”许游手指点向襄平,“毌丘俭已克复辽东,八月十七,周昌胜焚城自尽。然其麾下残部‘乌桓义从’五千骑,并未降魏,而是裹挟流民十万,遁入白山黑水之间……”
王基呼吸一滞:“兄长之意是……”
“白山黑水,苦寒之地,却产良马、镔铁、劲弓!”许游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锤砸落,“我已密令霍弋,率三千汉中精骑,假扮商队,携蜀锦、盐铁、药材,沿故道北上,直入塞外!此非为战,乃为市!市马、市铁、市人心!”
他猛然转身,眼中精光暴涨:“吴国欲以诈和饵我,我便以真和为饵,诱吴国君臣,以为我季汉已疲于荆襄,志在偏安!待他们松懈之时……”
他手指如剑,重重戳向舆图上一个名字——
**“——我季汉真正的利刃,早已出鞘!它不在襄阳,不在江陵,而在千里之外,白山之巅!它将随北风一同归来,劈开的,不是一座城池,而是整个天下的格局!”**
烛火跃动,映得王基眼中泪光晶莹,却无半分怯懦,唯有一片赤诚燃烧的烈焰。他默默解下腰间佩剑,置于帅案之上,剑鞘朴素无华,唯有吞口处,一簇火焰纹饰,灼灼如生。
许游拾起剑,拔出三寸。寒光凛冽,映出两人肃穆面容。他缓缓将剑推回鞘中,推向王基:“此剑,名‘破晓’。昔年丞相赐予我,今日,我转授于你。记住——”
他声音如古钟长鸣,余韵悠长,震得帐顶尘埃簌簌而落:
“破晓之前,必有长夜。但长夜再深,亦遮不住东方将升的紫气!敬宗,去吧!带着这把剑,带着这幅图,带着整个季汉的指望,去江陵!去白山!去告诉天下人——”
“今日复兴汉室了吗?”
“——还未!”
“但汉室之晨光,已破云而出!”
王基双手捧剑,剑鞘沉甸,却似托着一轮初升的朝阳。他昂首,目光穿透帐顶,直刺苍穹深处那尚未隐没的启明星。星辉如水,倾泻而下,温柔而坚定,仿佛回应着这天地间最古老、最不屈的叩问。
帐外,汉水汤汤,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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