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但得旬日之期,必能重整旗鼓,收复失地。臣不敢言功,唯愿竭股肱之力,以报明皇帝托孤之重、小将军知遇之恩……”
他将此绢叠好,封入漆匣,又另取一函,朱砂亲题:“呈太后殿下”。
两封信,并排置于案头,静待天明。
此时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止于阶下。一名亲兵低声禀道:“将军,陈军师求见。”
桓范未应,只将那封未烧尽的“罪”字残绢投入铜炉,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被炭火吞没。
“请他进来。”
门开,陈袛步入,玄色深衣未换,袖口沾着些许沙尘,显是刚自营中策马归来。他目光扫过案上两封信,又落在桓范脸上,未语先叹:“长思,你还是烧了。”
桓范颔首:“烧了。不然如何对得起糜照献颈上那道锯痕?”
陈袛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竹简,轻轻放在那两封信旁:“这是蒋琬托我带来的。昨夜亥时三刻,汉中急使抵阴县,陛下已下诏:擢护羌将军马德信为凉州牧,即日赴任;另敕都察侍御史庞宏持节西行,查验李使君病故始末。”
桓范瞳孔骤缩:“这么快?”
“快?”陈袛冷笑,“霍弋离阴县时,诏书已在成都宫中拟就。刘禅不是等你我二人荐人,是怕你我荐错人——若荐了杜琼,便是逼他废一老臣以塞众口;若荐了王平,便是教天下人看透凉州兵权尽归一将之手。荐曹肇,才是正解:南中旧部、姜维旧属、益州姻亲,既无根基可恃,又无党羽可倚,更兼边功卓著,谁也挑不出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长思,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
桓范摇头。
“曹肇赴任凉州,必经长安。而司马懿……”陈袛目光如刀,“三日前,已自长安启程,称‘巡查雍凉边务’,不日将抵武威。”
桓范猛地抬头:“他要去凉州?!”
“不是去凉州。”陈袛一字一顿,“是去见曹肇。”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颗灯花。
陈袛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桓范。窗外风势渐紧,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如金戈交击。
良久,桓范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竟带三分悲怆:“桓某自负熟读《春秋》,竟不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庙堂之上。”
陈袛点头:“所以你要活下来。”
“怎么活?”
“替小将军背过,但不能真背;认罪,但不能认死罪;退让,但要让得有分寸。”陈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马忠说得对,你是辅臣,我也是辅臣。可辅臣之上,还有宗室、还有太后、还有……那个在成都宫中,一面抄《孝经》,一面批阅十万言奏疏的天子。”
他指尖点向案头那封呈太后的信:“这封,你明日一早就发。措辞愈恭,愈显惶恐;愈恳切,愈显忠贞。太后见了,只会觉得你老实可欺,不足为患。”
他又指向那封呈曹宇的:“这封,你压三日。待马忠派往洛阳的信使回来,若带回小将军密谕,你再发;若无密谕……你便亲自修书一封,就说‘近日偶感风寒,恐染军中,暂避帷幄,军务悉听昭伯调度’。”
桓范怔住:“避?”
“避就是争。”陈袛眸光如电,“你一避,小将军便不得不亲理军务。他理得越多,错得越明;错得越明,朝中那些盯着辅臣位子的人,就越发看得真切。满宠在淮南练兵十万,毌丘俭在辽东筑城三十,你猜他们会不会盼着荆州这边……再乱些?”
桓范默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镇纸“永宁”二字。
陈袛忽又开口:“还有一事。邓芝前军已拔营北上,不日将抵樊城。孙权昨日传令,邀蒋琬共议攻城方略,言明‘汉军主攻西门,吴军主攻南门,三日内破樊’。”
“他疯了?”桓范失声道,“樊城坚厚,魏军尚有守兵一万二千,城中箭镞粮秣足支半年!”
“他没疯。”陈袛嘴角微扬,“他是在赌——赌你我在此束手无策,赌曹宇不敢再调一兵一卒来援,赌……魏国朝廷,已无人肯为荆州流一滴血。”
风骤然大作,吹得窗纸哗啦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奔涌而至。
桓范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夜色如墨,远处营火点点,连成一片黯淡星河。他忽然想起糜照献死前那句话:“你为主将,岂能弃旗而逃?”
旗未倒,人先弃。
可若旗已成靶,举旗者,便是第一个死的。
他合拢窗扇,转身,深深一揖到底:“桓范谢军师救命之恩。”
陈袛侧身避让,只扶住他手臂:“长思,你我皆知,这世上哪有什么救命?不过是你想活,我想活,大家……都想活罢了。”
话音落,檐角铁马又是一声清越长鸣,仿佛应和。
窗外,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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