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厥和杨戏二人走后,陈祗便叮嘱管家,除了陛下有诏,任何人来访都不见客。
当然,身为朝廷有数的重臣之一,陈祗想怎么解释都是可以的,比如领军出征了七个月,过于疲累,打仗之时损了身体,需要好好静养...
阴县码头的暮色渐沉,汉水在晚照里泛着碎金般的光,船帆垂落,橹声渐歇。句扶立在最后一艘楼船的舷边,望着对岸樊城方向——那里尚无烽火,却已有吴军斥候如蚁群般沿着江岸逡巡。他身后,两万魏军士卒已尽数登舟,甲胄未卸,刀鞘斜挎,列队肃立如铁壁。邓芝与邓艾并肩而立,袍角被江风掀动,目光皆投向西北。
“伯苗兄,”邓艾忽低声开口,“你可还记得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水淹七军后,便是从此处登岸,直扑襄阳?”
邓芝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旧痕:“那时我尚在益州为从事,闻讯星夜驰赴汉中,却只来得及见关将军灵柩溯江而上……棺木浸水三寸,青布裹尸,血未尽干。”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今日我踏足襄阳,不是为祭,是为夺。”
邓艾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山都县方向——那里本该有魏军信使飞骑而来,却至今杳然。他心中警铃微震:牛金既已献策屯兵陈、偃二城,按理曹宇当于昨日便遣快马知会襄阳守将郭淮恪,令其收缩防线、加固城防。可自辰时至酉时,襄阳城头连一面增援旗号都未曾升起。邓艾眉头蹙紧,指尖悄然掐入掌心。
此时,姜维自后方快步而来,甲叶轻响:“邓将军,句将军,蒋公刚遣人送来密函。”
邓艾接过竹简,就着船头悬起的油灯展开。灯影摇曳,墨迹如针:“……牛金献策,曹宇已纳,今晨率三万步骑离穰县,直趋陈、偃;另遣五千精骑绕行白河,欲断我军粮道。蒋公言,若吴军仍迟疑不攻樊城,则魏军必于五日内反客为主,以陈、偃为基,合围樊城——彼时非但吴国取不得城,我军亦将陷于腹背受敌之局。”
句扶倒吸一口冷气:“那岂非坐视吴军溃败?”
邓艾缓缓卷起竹简,声音压得极低:“不。蒋公之意,不在保吴,而在逼吴。”
他抬眼扫过三人:“孙权自诩持重,实则性急。他既已调集水师、征发民夫、许诺战后分地,便绝不能容忍久攻不下。若我等按兵不动,他反要疑我汉军存心观望;若我等强攻,又恐损兵折将。故而蒋公所谋,是以魏军之进逼为鞭,抽打吴军脊背——逼其速战,逼其孤注,逼其将全部气力倾注于樊城一役。”
姜维目光微闪:“所以蒋公并未拆穿牛金之策,反任其施行?”
“正是。”邓艾唇角浮起一丝冷意,“牛金以为自己在替曹宇布死局,殊不知他正替我等铺生路。陈、偃二城距樊城仅十里,魏军若筑垒掘堑,吴军水师便再难从容泊岸运粮。孙权唯有两条路:一者,弃水就陆,以步卒强攻樊城东门;二者,分兵回击陈、偃,与魏军野战——而后者,恰是我军最愿见之事。”
邓芝忽然一笑:“奉宗此计,比当年周郎火烧赤壁更险。赤壁是借天时,此计却是借敌之智。”
话音未落,忽见襄阳西门方向火光骤亮!三支火箭破空而起,在墨蓝天幕上炸开赤红焰花——那是吴军约定的紧急号令:敌袭!
众人齐望,只见西南白河方向烟尘蔽月,隐约马蹄声如闷雷滚过旷野。邓艾瞳孔骤缩:“白河骑兵到了!牛金果然亲率精骑断我后路!”
句扶当即拔刀:“末将请命,领五千兵逆击!”
“不可。”邓艾抬手制止,“白河骑兵不过五千,若我军迎击,正中其下怀——彼欲诱我分兵,而后魏军主力自北压来,使我腹背受敌。”他转向姜维,“伯约,速传蒋公密令:全军即刻解缆,顺流直下,弃襄阳,转进樊城东岸!”
姜维一怔:“弃襄阳?可吴军尚未破城……”
“破城?”邓艾冷笑,“孙权若能破城,何须等我们至此?他缺的不是兵,是胆!今夜魏军袭扰,吴军必惊,若我等再撤,他恐以为我军背盟,届时仓促攻城,反成破绽!”他语速愈疾,“传令句将军,以三百轻舟载弓弩手伏于樊城下游十里处芦苇荡中;传令邓芝将军,率本部万人登岸,沿汉水东岸列阵,虚张旌旗,造炊烟十处;传令姜维将军,领余部八千,携霹雳车三十具、云梯五十架,随我乘主舰突进樊城水门!”
邓芝肃然拱手:“敢问邓将军,若吴军拒不开门,或临阵倒戈,又当如何?”
邓艾凝视着樊城方向,灯火在眸中明明灭灭:“开门与否,不在吴人,在我等刀锋所向。至于倒戈……”他缓缓抽出佩剑,剑身映着火光,寒芒刺目,“若有人胆敢在城头竖起降旗,便以霹雳车轰塌其楼橹,再以三千弓弩手射杀叛卒——此非助吴,乃助汉室重铸樊城!”
姜维深深吸气,抱拳:“末将领命!”
号角声陡然撕裂长空。魏军船队如巨蟒翻身,数百艘战船同时解缆,船工嘶吼,桨橹翻飞,整支舰队竟在半炷香内掉转船头,逆着江风,劈开墨色水浪,朝樊城方向疾驰而去!船头浪花飞溅如雪,甲板上士卒甲胄铿锵,刀戟森然指向东方——那方向,樊城城墙在月光下显出嶙峋轮廓,城头吴军旗幡猎猎,却无人知晓,这看似驰援的舰队,实则是悬于头顶的斩首之刃。
与此同时,襄阳西门城楼上,郭淮恪负手而立,身后两名校尉正低声禀报:“……白河方向烟尘已近三十里,斥候报称确系魏军精骑!郭将军,是否开城放曹宇军入城协防?”
郭淮恪未答,只抬起手,指向汉水下游:“看。”
众人顺其手指望去,只见江面波光粼粼,数百艘战船正破浪西去,船头竟无一面吴军旗号,唯见魏字大纛在月下翻飞如血!
“邓艾……”郭淮恪喃喃,手指缓缓收紧,“他弃襄阳,奔樊城——是要抢在曹宇之前,替吴军拿下樊城?还是……”他忽然笑出声,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还是他早算准了孙权不敢攻城,故意引魏军来攻,好借刀杀人?”
身旁校尉茫然:“将军,这……”
“传令!”郭淮恪霍然转身,声如金石,“闭西门,悬吊桥,所有守军退守内城!另遣快马,持我亲笔信,星夜赶赴樊城,面呈孙权——就说:魏军已至白河,邓艾弃襄阳而奔樊城,恐有异志!请吴王速决!”
校尉惊愕:“将军,邓艾若真有异志,我等岂非……”
“岂非坐视吴魏相残?”郭淮恪目光如电,“正是如此!吴越同舟,终有倾覆之日;魏蜀联手,不过是虎狼共饮。我郭淮恪身为吴将,只忠于江东社稷——而江东之利,正在于吴魏汉三足鼎立,而非任何一方独大!”
他拂袖转身,身影没入城楼暗影:“去吧。让孙权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城外,而在人心深处。”
汉水奔流不息,八月七日的夜风掠过江面,卷起阵阵寒意。邓艾立于旗舰船头,衣袍猎猎,目光穿透黑暗,仿佛已看见樊城东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那扇门后,不是吴国的犒赏,而是汉室三百年未归的故土;不是同盟的欢宴,而是复兴路上第一道必须踏碎的界碑。
姜维悄然立于他身侧,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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