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腕上,微微颔首:“桓参军。”
“司马中护军。”陈祗擦干手,坦然迎视,“阴县败绩,糜、胡二公殉国,将军悲恸,合乎人情。然军中不可久泣,此乃末节。”
司马昭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桓参军快人快语。我此来,非为吊丧,亦非问罪。”
他缓步上前,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至曹肇面前:“奉大将军令,中护军司马昭,即日起节制中军七千,协防樊城、新野。此剑为信物,将军若见此剑,如见大将军亲临。”
曹肇怔住。按例,中护军虽掌中军人事,却无权直接干预前线作战——可司马昭这一递剑,分明是将“节制”二字,活生生刻进了战局的肌理。
陈祗却笑了:“中护军既至,恰逢赵都护亦将移驻穰县。两位并辔,共理军务,岂非朝廷之幸?”
司马昭终于看向陈祗,眼神锐利如新淬之刃:“桓参军可知,赵都护本欲驻节新野,何故改赴穰县?”
“自然知道。”陈祗语气平静,“因新野城小,粮秣转运不便;穰县地处要冲,西控武关,北扼淯水,且城垣完好,足容五万军士。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钉,“赵都护昨日已密令,将雍州运至新野的三万石军粮,尽数转囤穰县仓廪。”
司马昭瞳孔微缩。
陈祗不再看他,转向曹肇:“将军,赵都护午时将至穰县,司马中护军亦须于未时前抵樊城布防。你当亲赴穰县,与赵都护会晤,议定三军分驻、粮秣配给、斥候巡哨诸事。至于阴县……”他声音陡然转沉,“焚其营寨,填其沟堑,掘其尸骸,以石灰覆之。另遣三百精卒,持檄文遍告南阳诸县:糜照献、胡综二公,力战殉国,朝廷已赐谥、赠爵、厚恤其家。凡有敢言‘阴县之败系曹将军所致’者,斩。”
曹肇呼吸一滞:“桓军师,此举……”
“是堵天下悠悠之口。”陈祗截断他,“更是为将军正名。败绩已成事实,但败因必须清晰——是糜照献轻敌冒进,是胡综调度失宜,是吴蜀联军背信弃义、趁我军初至立足未稳而骤然发难!你曹长思,是临危受命、稳住大局、收拢残部、固守新野的领军将军!”
帐外忽起号角,苍凉悠长,划破清晨薄雾。那是赵俨前锋抵达穰县的讯号。
司马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桓参军,若赵都护与将军所议不合,当以谁令为准?”
陈祗转身,从案上取过卢毓那封信,指尖抚过“节制各部粮秣、赏罚、进退”九字,抬眸一笑:“中护军既掌中军,当知军中第一铁律——”
“令出一门。”
司马昭默然片刻,忽而拱手,向曹肇,亦向陈祗:“既如此,昭即刻赴樊城。愿将军与赵都护,同心戮力,不负国恩。”
他转身欲走,陈祗却叫住他:“中护军稍待。”
司马昭止步。
陈祗踱至帐门,掀帘望向辕门外列队待命的七千中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旌旗猎猎。他忽然提高声音,朗声道:“诸君听真!中护军司马昭,乃大将军亲命,代天巡狩!自今日起,中军七千,一应军令,皆由此人而出!违者,斩!”
七千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司马昭身形微顿,未回头,只将右手按在剑柄上,用力一握,指节泛白。
待他身影消失于辕门之外,陈祗才缓缓放下帘子。帐内重归寂静,唯有铜盆中清水微微晃荡,映着天光,碎成一片粼粼银色。
曹肇望着那片水光,忽然问道:“桓军师,若司马昭真查出……阴县之败,确因我犹豫不决,延误战机?”
陈祗舀起一捧水,浇在案角炭盆上。嗤啦一声,白烟腾起,灼热消散。
“那就让他查。”他声音平静无波,“查出之后,再由他亲手将你押赴洛阳,交由大将军处置。”
曹肇浑身一颤。
“可若他查不出呢?”陈祗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若他翻遍战报、审遍俘虏、验遍尸骸,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曹肇虽未克复阴县,却保全了新野、穰县两座坚城,守住了汉水北岸百里防线,为朝廷争得了调兵遣将的半月之期……”
他顿了顿,笑意渐深:“那他查出来的,就不是罪证,而是你的功勋。”
帐外,朝阳终于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染血的营帐之上,将那“曹”字大纛照得灼灼生辉。
同一时刻,洛阳永宁宫。
郭太后独坐殿中,手中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纸页已被汗水浸得发软。报上只有一行朱批,出自卢毓手笔:“阴县失,糜、胡殉国,曹肇固守新野,赵俨已赴穰县,司马昭赴樊城。大局未溃,尚可为也。”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尚可为也”四字,良久,将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吞噬了朱批,吞噬了墨字,最终只剩一撮灰烬,簌簌落于金猊炉中。
炉内香灰早已冷透。
郭太后静静看着那点余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真的尚可为也。”
殿外,春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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