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朱批‘如朕亲临’四字。”
蛾遮塞双手颤抖着接过诏书，指尖触到那抹朱砂，烫得一缩。他低头看去，诏书末尾，果然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墨迹浓重，力透绢背。
“还有一事。”马忠忽道，从怀中取出三枚铜牌，牌面铸着展翅雄鹰，鹰爪下踩着三条盘曲的蛇，“此为‘鹰符’，一符分三，你们各执其一。自今日起，凡武都郡内羌胡部族，遇饥荒、疫病、雪灾、盗匪，持此符者，可直入下辨城，叩击郡府东门铜环三响，自有吏员奉米、药、盐、兵刃而出，不需文书，不验印信——但若持符行诈，或聚众谋逆，此符立成催命符，都护府点兵三日，必踏平尔等部帐！”
注诣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将军……真……真能开仓放粮？”
“能。”马忠点头，“柳太守已在郡仓备粟十万石，盐五千斛，药膏两千坛。去年收成好，今年又无大疫，仓廪实，底气才足。你们若不信，现在就随我去仓廪，我亲手劈开仓门锁，你们亲眼验看！”
怵铎突然嘶声道：“那……那我们从前杀的汉商、劫的驿马、烧的亭舍……”
“既往不咎。”蒋琬平静接话，“但自今日起，凡伤汉民一人，偿粟百石；毁驿马一匹，偿铁五十斤；焚亭舍一座，筑新亭两座——皆记入都护府簿册，逐年抵扣。若十年未犯，旧账一笔勾销。”
厅外忽传来整齐脚步声，继而是甲叶铿锵。姜维一身玄甲，率二十名亲兵立于廊下，身后跟着八名羌人少年，人人捧着一方陶盆，盆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浮着金黄油花，香气扑鼻。
姜维踏步入厅，朗声道：“诸位羌侯，尝尝这汤。羊，是你们部中今晨献的羯羊；汤，是你们部中老妇教汉厨熬的；盐，是你们盐池晒的；葱，是你们山涧采的。自今日起，都护府庖厨，每日开灶，羌汉同食，不分彼此。”
他亲自捧起一碗，先递给蛾遮塞：“请。”
蛾遮塞双手捧碗，热汤蒸腾，模糊了视线。他低头啜饮一口，浓香滚烫，直暖到心口。抬眼望去，厅外校场上，羌童汉童正围成一圈，学唱一支新编的歌谣，调子粗犷，歌词却分明是汉家雅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歌声悠悠，随风飘入厅中。
次日辰时，下辨城校场旌旗猎猎。柳隐一身绯袍，腰悬新铸的“安羌侯”金印，立于点将台中央。台下，三部羌侯率七十名千户肃立，身后是三千羌胡武士，刀枪如林。马忠甲胄鲜明，手按剑柄，立于柳隐身侧。姜维与蒋琬分列左右，身后是五百汉军甲士，甲光映日，静默如铁。
陈袛未登台，只负手立于台下角落，身旁是两名侍从，一人捧着漆盒，一人提着酒壶。他望着台上众人，目光掠过蛾遮塞手中紧握的鹰符，掠过注诣胸前新系的“归义校尉”铜牌，掠过怵铎腰间那柄由汉匠重锻过的环首刀——刀脊上，嵌着一枚小小的、赤色的蜀锦碎片，是昨夜马忠亲手为他缝上的。
宣诏毕，鼓乐齐鸣。柳隐亲自取过三坛酒，启封，酒香凛冽。他将酒倾入三只陶碗，高高举起：“自此而后，羌汉一家，守望相助！此酒，敬天地，敬祖先，敬——”
话音未落，台下忽有一老羌拄杖而出，白发如雪，面如风干核桃。他走到台前，解下腰间一只旧皮囊，倒出里面黑褐色的块状物，掰开，竟是风干的牦牛肉。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柳府君！老羌活了八十六岁，见过魏官鞭子，见过汉官算盘，今日才见汉官酒碗！这肉，是我祖父随霍去病打匈奴时，从祁连山下捡的牦牛腿，传了三代！今日，献给都护府！”
全场哗然。柳隐双手接过，郑重放入酒坛，又添满酒液。马忠上前，亲自将坛中酒舀出，分予三人。蛾遮塞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他虬髯滴落，在胸前洇开深色印记。他忽然单膝跪地，抽出腰刀，狠狠劈向自己左臂——刀锋入肉三分，鲜血涌出，他却面不改色，将血淋淋的手掌按在点将台基石上，留下一个猩红掌印：“以此血为誓：蛾遮塞部，永属汉家！”
注诣与怵铎相视一眼，同时拔刀，同样割臂，同样按印。三道血痕，在青黑色的台基石上蜿蜒如河。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南门疾驰而入，骑士甲胄沾尘，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急报！汉中急报！吴车骑遣使，已抵沔阳！”
全场寂静。柳隐接过信，拆开，只扫一眼，脸色骤然凝重。他快步走下台，直趋陈袛面前，双手呈上：“奉宗，吴车骑密报——轲比能使者昨夜抵汉中，带来鲜卑密信：陈袛幽州军，已于半月前攻破襄平！公孙渊伏诛！辽东平定！轲比能已尽收辽东残部，现屯兵辽西，静候我朝旨意！”
陈袛接过信，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文。他嘴角缓缓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他抬头，望向校场尽头——那里，一杆大纛正迎风招展，纛上绣着苍劲二字：汉室。
风过处，旗帜猎猎，如战鼓擂动。
陈袛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边缘，朱砂字迹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他松开手，灰烬簌簌飘落，如雪。
“告诉吴车骑。”陈袛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日一早，命他亲率中军前锋三千，自汉中出发，沿陈仓道北进。本官……不日将至散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张面孔，最终落在柳隐染血的左臂上，落在马忠按在剑柄上的手背上，落在姜维微扬的下巴上。
“告诉陛下。”陈袛一字一顿，声如金石交击，“伐魏之期，不必再等明年七月。”
“就在此月。”
“就在此地。”
“就在此刻。”
风骤然猛烈，卷起满地尘沙，扑向点将台。那杆“汉室”大纛，在狂风中绷得笔直，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长空，直刺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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