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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毕,诸葛恪搁笔,转身道:“句将军,昨夜朱将军观云廪废墟,今日我观松林演兵,明日或可往鱼复津一探水文。白帝之险,不在山高,而在水急;不在城固,而在势成。贵军以七符控烽燧,以伏波营守隐线,以虎步军据松林,以水师扼鱼复——此非守势,实为攻势之基。若魏军自陇右东出,贵军可由祁山道直插长安;若魏军自襄阳北上,贵军亦可顺江而下,三日即抵江陵。此等布局,令人叹服。”
句扶面色不变,只道:“诸葛将军过誉。我等守土,不过尽本分罢了。”
“本分?”诸葛恪忽而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句将军且看此物。”
帛书展开,竟是《春秋左氏传》中《僖公十五年》一段:“晋侯伐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旁边密密麻麻批注小楷,字字如刀:“虞不修甲兵,不察邻邦,纵敌假道,终致社稷倾覆。今观白帝城防,句将军岂非虞公之反照?”
句扶眼神骤然一凝,手中竹杖“咚”一声拄地。他盯着那批注,半晌未语,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诸葛恪却不看他,只望着窗外松枝:“孙吴与季汉,同为鼎足之一,非虞虢之比。然盟约之坚,不在歃血,而在彼此知心——知对方之强,故不敢欺;知对方之慎,故不敢疑。句将军若信我吴国诚意,不妨将云廪伏波营驻地、松林虎步军轮值时辰、鱼复津水文潮汐表,尽数告我。我诸葛恪在此立誓:若吴国负约,此书即为罪证,任由汉廷诛我九族。”
满室寂然。唯有松风穿窗而入,吹动帛书一角,猎猎如旗。
句扶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诸葛将军,你可知我为何断指?”
“愿闻其详。”
“建兴六年,郭淮遣细作混入永安,伪作商旅,在城中药铺购得七味药材——当归、远志、续断、骨碎补、杜仲、牛膝、狗脊。此七味药,皆治跌打损伤,寻常人不解其意。我却知,这是魏军军医署特制‘愈骨散’配方,专用于重伤士卒速愈归队。郭淮欲以此药,诱我军中伤卒私逃投魏,再借伤卒之口,套取永安布防虚实。”
诸葛恪神色微动。
“我将计就计,命人故意泄露‘云廪藏粮十万斛’之假讯,又令伤卒中三人佯装投魏。三月后,魏军果然夜袭云廪——却扑了个空。而我伏波营,早在三日前,已潜入魏军大营,将他们熬制‘愈骨散’的七口药锅,尽数换成了桐油。”
句扶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那一仗,魏军烧死三百二十七人,烧伤者六百余人。郭淮退回上邽,半年未敢东顾。”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诸葛恪:“所以,诸葛将军,我句扶信不信吴国,不在于你誓言几何,而在于——你能否告诉我,吴国军中医署,可有类似‘愈骨散’的秘方?若有,配方七味,缺一不可。”
诸葛恪怔住。
这问题如毒刺,直扎要害。若答有,则暴露吴军伤兵救治体系;若答无,则显吴国军备粗疏,不足为盟友;若含糊其辞,更失诚信。
他凝视句扶,见老人眼中毫无试探之意,唯有一片坦荡的审视,仿佛在说:你若真为盟约而来,便该懂,真正的信任,始于剖开自己的肋骨,亮出里面跳动的心。
良久,诸葛恪深吸一口气,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递向句扶:“此佩乃家父所赐,刻有‘克己复礼’四字。我愿以此佩为质,换句将军一事——请容我遣亲信医官,随贵军医署三日。我不索配方,只求观其炮制之法、煎熬之候、分剂之序。若三日之后,我吴国医署能仿制出同等效力之药,句将军再信我三分;若不能,我即刻返吴,奏请陛下,永绝盟议。”
句扶接过玉佩,指尖抚过“克己复礼”四字,忽而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克己复礼’!诸葛将军,你比你父亲更懂——盟约不是两张纸,是两副肝胆,互相剖开来,看谁跳得更齐!”
当日午后,句扶亲领诸葛恪医官入永安军医署。署中数十名老医者正在晾晒草药,见吴人到来,无人侧目,只将新采的续断、骨碎补等七味药材,一一分拣入竹匾,置于日头下曝晒。医官细看,见续断切片厚薄如一,骨碎补去毛净尽,杜仲丝纹清晰可见——手法之精,竟似经年磨砺。
第三日傍晚,吴国医官捧着一份手抄药方,双手微颤呈予诸葛恪。方子末尾,加注一行小字:“季汉医署炮制之法,重在‘三蒸三晒’:续断蒸透方切,骨碎补晒至皮皱再焙,杜仲须以桑枝火慢炙七遍……此非秘方之难,实为工夫之深。吴国若欲效仿,非十年苦功不可。”
诸葛恪展阅良久,忽然将方子折好,收入怀中,对句扶长揖到底:“句将军,我今日方知,何谓‘汉家规矩’。不是律令森严,而是——规矩在人心里,比刀斧更锋利。”
句扶扶起他,只道:“规矩不在心里,在手上。你们吴国医官的手,今日已沾了我们永安的阳光与尘土。这便够了。”
三月二十二日,陈袛抵达白帝城。
他未乘官船,而是换乘快舟,溯江而上,舟行如箭。舟头立着一名青袍文士,腰悬长剑,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人正是陈袛,他目光如鹰隼扫过两岸山势,掠过每处可疑崖洞,最终停驻于白帝城轮廓——城楼新刷过朱漆,颜色鲜亮得近乎刺目。
他踏上码头石阶时,句扶已率众将列于阶下。陈袛未看众人,第一眼便望向句扶腰间——那柄乌木剑鞘上的三道银痕,在春阳下灼灼生光。
“句将军。”他声音清越,却压得极低,“云廪的苔藓,可还绿?”
句扶躬身,嘴角微扬:“回将军,绿得能滴下汁来。”
陈袛点头,目光转向人群后方——诸葛恪静立如松,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佩,见陈袛望来,微微颔首,玉佩在指间翻转,露出背面新刻的二字:“共济”。
陈袛眸光一闪,未再言语,只缓步上前,接过句扶递来的军报竹简。竹简封泥完好,火漆上印着“永安都督府”篆章。他指尖叩击简身,发出笃笃轻响,恰如七枚铜符依次敲击的声音。
此时,江风忽起,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远处,一只白鹭自江心腾空而起,双翅展开,竟似驮着整条长江的暮色,向着夔门之外,振翼而去。
陈袛仰首凝望,直到那白点融于苍茫云海。
他知道,孙权龙舟,已在百里之外。
而真正的会面,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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