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旬,京城已经入了冬。紫玉山庄的暖气烧得很足,室内温暖如春。
高媛媛最近一直住在这里。
郑辉十二月中旬要去北美,等格莱美提名公布后要去那边公关,《海边的曼彻斯特》在北美的颁奖季也...
威尼斯电影节闭幕式后的夜,比往常更沉,也更亮。
蓝色地毯早已收起,但灯光还悬在电影宫穹顶下,像未散尽的海雾,浮在空气里。郑辉没去庆功宴,也没回酒店——他跟着张国荣、高媛媛、范彬彬和王菲,穿过侧门,绕过媒体围堵的主通道,坐上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驶向丽都岛东侧一处临海别墅。那是电影节官方为获奖导演与主演预留的私密休憩空间,不对外公开,连意大利本地记者都不清楚具体位置。
车窗半开,咸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海藻与夕照余温。范彬彬靠在后座,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指尖轻轻叩着膝盖,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她没说话,但眼神一直落在王菲身上。王菲坐在她斜对面,微微仰头,望着窗外飞速退后的棕榈树影,睫毛在侧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暗痕。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在车灯掠过时闪了一下,极淡,却清晰。
张国荣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剥开一颗含住,又递过去。王菲摇头,他便自己含着,笑了笑:“你今晚说了三十七句话,其中二十九句是‘谢谢’。”
王菲没笑,只说:“不是客气,是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张国荣把糖纸揉成团,轻轻弹进车窗缝隙,“让耳朵歇会儿。”
前排何岩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央视刚发来消息,他们剪辑版已上线,点播量破十万,后台服务器有点扛不住。”
郑辉点点头,没接话。他看着王菲的侧脸,忽然想起《海边的曼彻斯特》最后一场戏——李在雪地里蹲下,手指插进冻土,试图挖出多年前埋下的狗骨。镜头没给脸,只拍手背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时他坐在监视器前,没喊停,就让机器一直拍。拍到演员手指开始发抖,拍到呼吸声在寂静里变得粗重,拍到雪落在他后颈,慢慢化成水,顺着衣领滑进脊椎沟里。
那场戏,没一句台词。
可现在,他听见了。听见了所有没说出口的。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爬满藤蔓的老墙,铁艺门无声滑开。别墅不大,白墙灰瓦,二楼阳台悬着几盏玻璃风灯,风一吹,光晕就在地上晃,像被搅动的海水。
高媛媛一进门就脱掉外套,露出里面那件墨绿丝绒吊带裙,肩线利落,锁骨深陷,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取出四瓶气泡水,拧开一瓶递给王菲:“喝点凉的,压压嗓子。”
王菲接过,指尖碰到对方手背,微凉。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炸开,呛得她低头咳嗽,肩膀轻颤。范彬彬立刻绕过来,一手搭她背上,另一手顺她后颈往下抚,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遍万遍。
张国荣倚在门框边,看着她们,忽然开口:“阿辉,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试镜吗?”
郑辉正拧开自己那瓶水,闻言抬眼:“记得。你演李在法庭上听判决那段。”
“对。”张国荣笑,“你让我别哭,别哽咽,别让观众觉得我在‘表演崩溃’。”
“我说,崩溃不是动作,是真空。”郑辉接下去,“是声音卡在气管里,是眼睛干得发烫,是手想抓东西,却连自己袖口都够不到。”
张国荣点头:“那天我演完,出来看见王菲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剧本,翻到第三十七页——就是李在教堂里跪着祷告那一场。她没抬头,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油墨洇开了。”
屋内安静下来。
范彬彬的手还停在王菲背上,没动。高媛媛握着水瓶,指节泛白。王菲垂着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终于把那口气咽下去。
郑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扇。海风猛地灌入,卷起窗帘,也掀起了茶几上几份刚送来的样报。《威尼斯晚邮报》头版印着他们五人并肩走蓝毯的照片,标题是《沉默的胜利者》;《快报》则用更大字号写着《双影帝诞生:东方的克制,西方的震颤》;而最角落一份意大利小报,只登了半张图——王菲独自走向走廊尽头的背影,配文只有两个词:*Il ritorno*(归来)。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明天下午,金狮奖得主萨金塞夫要办一场非正式茶叙,邀请本届所有主竞赛导演。他点名让你去。”
王菲没应声,只是把空水瓶放在桌上,玻璃底磕在木面,一声脆响。
高媛媛却忽然笑了:“他怕你抢他金狮。”
“不是怕。”张国荣纠正,“是怕你让他意识到,自己拍的《回归》,其实也在讲‘回不来’。”
王菲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你们信命吗?”
没人答。
范彬彬先开口:“我不信。但我信你。”
高媛媛接道:“我信电影。它不许诺救赎,但它允许人喘气。”
张国荣说:“我信观众。哪怕只有一百个人看懂,那一百个,就是我的命。”
郑辉转身,走到王菲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他没看她眼睛,视线落在她耳垂上——那里有颗极小的痣,藏在耳后发根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我不信命。”他说,“但我信你选的路。”
王菲静了三秒,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十五岁拍武打戏时被钢叉划的,愈合后只剩一道浅痕,像被时光轻轻按过。“你这儿,”她声音哑,“去年戛纳,记者问你为什么总戴墨镜,你说防紫外线。”
“嗯。”
“其实是怕人看见这里。”她收回手,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轻一按,“怕人看出你也在等一个答案。”
郑辉没否认。他只是抬起手,把那瓶没喝完的气泡水,拧开,递到她面前。
王菲接过来,没喝,只是攥着瓶子,指腹摩挲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
这时,何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卫星电话:“环球影业紧急来电,北美发行方要求提前启动《海边的曼彻斯特》院线谈判,他们说……”他顿了顿,看了眼王菲,“他们说,不想让这部片子,变成‘只能被谈论,却无法被看见’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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