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惊散什么。
她把布袋放在玄关矮柜上,脱下羽绒服挂好,又取下围巾,一截纤细的脖颈在暖光下泛着玉质光泽。她没看何岩,径直走向厨房:“妈,八珍糕蒸好了?我尝一块。”
“刚出锅,小心烫。”范母笑着递过筷子。
高媛媛夹起一块,吹了吹,小口咬下。桂花糖霜在齿间碎裂,绵密软糯的糕体裹着八种药材的微甘,在舌尖温柔铺展。她嚼得很慢,腮帮微微鼓动,睫毛低垂,掩住了所有情绪。
何岩静静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高领羊绒衫,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伶仃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头发比春节前短了些,齐耳,发尾微翘,像被风揉乱又倔强挺立的草尖。右耳垂上一颗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是他去年送她生日礼物时附赠的耳钉盒里,唯一没被她扔掉的一颗。
她咽下最后一口糕,终于抬眼。目光撞上何岩的刹那,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弯起唇角,声音清亮如常:“郑导,这么晚还登门,不怕我爸妈以为您是来催《女医》第二季剧本的?”
范父哈哈一笑:“真要催,我们举双手欢迎!”
范母也跟着笑,顺手给高媛媛倒了杯温水:“喝点水,暖暖身子。”
高媛媛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杯壁——那里残留着何岩方才握过的温度。她垂眸看着水面晃动的倒影,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何岩起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向范父:“伯父,这是《大明女医传》的全部片酬,扣除税费后净额。合同约定,剧集播毕三个月内结清。”
范父一怔,下意识推拒:“这……这太早了吧?再说上次分红还没算清楚……”
“按合同办。”何岩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另外,这是《女医》第二季的初步构想,共四十集,主线延伸谈允贤创办‘惠民药局’,辐射江南七省民间疫病防治。故事核心会转向‘医者如何面对权力与良知的撕扯’,而非宫闱权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媛媛,“剧本大纲已同步提交广电备案,春节后启动编剧团队遴选。”
高媛媛握着水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范父彻底愣住,连范母都忘了续水。客厅里只有高压锅余温散发的细微“嘶嘶”声,像某种隐秘的呼吸。
何岩没再解释,只将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起身:“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范母急忙起身:“吃了饭再走!”
“不了。”何岩看向高媛媛,声音低了几度,“初八,我去横店探班。《赤壁》剧组,吴宇森导演那边,约了下午三点。”
高媛媛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水溅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抬眼看他,嘴唇微启,却没发出声音。
何岩已经拿起椅背上的大衣:“伯父伯母,媛媛,新年好。”
他转身走向玄关。高媛媛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步伐比平时快,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她在他伸手开门前,突然伸手拽住他大衣下摆。
布料在她指尖绷紧。
何岩停住,没回头。
高媛媛仰起脸,呼出的白气拂过他后颈:“……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八珍糕的?”
何岩沉默了一秒。门外,远处又一簇烟花升空,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极紧。
“没学。”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是记住了你妈教我的每一道工序。”
高媛媛指尖一松,大衣布料无声滑落。她没再说话,只是退后半步,让开门口。
何岩推门出去,寒气汹涌灌入。范母追到门口,把一个厚实的保温袋塞进他手里:“拿着!刚出锅的八珍糕,路上吃!”
他没推辞,道了谢,抬步下楼。
高媛媛站在门内,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穿过声控灯的光晕,一步步走入黑暗。直到那辆奔驰悄然驶离小院,引擎声彻底消散,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范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傻丫头,愣着干什么?去把糕收好,明天你爸还要带去单位分。”
高媛媛没应声。她慢慢蹲下身,捡起玄关矮柜旁掉落的一小片桂花糖霜——不知何时从糕上蹭落,粘在浅灰地砖上,像一粒凝固的琥珀。
她把它拈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甜香混着药气,温热的,带着活生生的人味。
楼上,范父打开何岩留下的信封,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银行汇款凭证,数字精确到个位;下方是《女医》第二季大纲,标题页手写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暗处仍执灯前行的人”。
范父指着那行字,声音有些哽:“这孩子……”
范母没说话,只是把高媛媛刚剥好的橘子掰开一瓣,塞进丈夫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范父眯起眼,忽然笑了:“挺好。真挺好。”
此时,奔驰车内。
何岩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保温袋搁在腿上,沉甸甸的。副驾上的毕波峰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车子驶过航天大院后门时,何岩忽然开口:“毕波。”
“在。”
“初八上午十点,联系吴宇森导演助理,把探班时间改到十点。”
毕波峰一愣:“可吴导那边……”
“就说,”何岩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我想早点见到她。”
车子拐上主路,两侧梧桐枯枝在夜色中伸展如爪。何岩伸手,将保温袋一角掀开一条细缝。暖烘烘的甜香混着药气,争先恐后涌出,弥漫整个车厢。
他轻轻嗅了一下,闭上眼。
窗外,京城的夜正缓缓铺展,灯火如星河倾泻,而远处地平线上,一抹极淡的青灰正悄然洇开——那是新一天,正从旧岁尽头,无声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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