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走出书房，脚步比来时轻了些。他站在玄关处停顿片刻，没立刻换鞋，而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幕重新捋一遍——何岩说话时眼神沉静，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钉子，稳稳楔进现实的缝隙里；他没一句空话，没有“别担心”“会好的”这类浮在表面的安慰，只有动作、节点、责任人、时间节点。连高宇自己都没意识到，当何岩说出“医疗飞机”四个字时，他喉结动了一下。

    高媛媛送哥哥到楼下，回来时发现何岩正坐在客厅沙发边沿，手里捏着那份刚接过的厚文件袋，指腹缓慢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她在他身边坐下，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你真打算……租医疗飞机？”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的沙哑。

    何岩没抬头，只把文件袋翻过来，看了看封口胶带。“不是‘打算’，是‘准备’。”他终于抬眼，目光清亮，“医疗飞机不是噱头，是选项之一。梅奥有远程会诊系统，但有些检查必须现场做。如果那边判断需要活检、支气管镜或高分辨率CT，而阿姨现在的肺功能又撑不住长途飞行，我们就得评估转运风险——这时候，专业医疗转运团队比普通航班安全十倍。”

    她怔住：“你……连这个都查过了？”

    “昨天凌晨三点。”他坦然道，“理查德发来三份美国呼吸科顶尖中心的转诊流程，我对照国内病历做了初步匹配。协和去年给她做的支气管激发试验阳性，但报告里没写基线FEV1具体数值；中日友好医院的肺功能报告缺弥散功能DLCO这一项——这两项，直接关系到她能不能耐受跨洋飞行。”

    高媛媛忽然鼻子一酸。她不是没带母亲做过检查，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术语、被医生三言两语带过的数值、被归入“常规随访”的项目，在何岩嘴里，竟都成了具象的、可测量、可决策的坐标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这些？”

    何岩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捻开文件袋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的CT胶片袋。“不是懂，是不敢不懂。”他声音低下去，“李雪建走那天，我翻遍了所有能搜到的肺癌晚期资料。不是为写剧本，是怕哪天轮到身边人，我连问医生该问什么都不知道。”

    高媛媛没说话，只是慢慢靠过去，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暖气片嗡嗡作响，窗外玉兰树枯枝映在玻璃上，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次日清晨，高父亲自送来第一批翻译初稿。他进门时神情有些异样，把A4纸装订成册的文件递过来时，指尖微颤。

    “郑老师，翻译组组长是协和退休的呼吸科主任，干了三十年临床，也做过十年医药文献审校。”高父顿了顿，“他昨晚通宵看完全部资料，今早一早就打电话给我……说想见您一面。”

    何岩接过册子，没急着翻，只问：“他怎么说？”

    “他说……”高父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根本不是慢支。’”

    书房门关上，高父拉开椅子坐下，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

    【2021年11月胸片：双肺纹理增粗紊乱，伴斑片状模糊影——非典型感染表现，需排除间质性改变】

    【2022年3月HRCT：双下肺外带网格影+牵拉性支气管扩张——明确UIP型间质纤维化影像学特征】

    【2023年1月肺功能：FVC 62%pred，DLCO 45%pred——已属中重度限制性通气障碍，且DLCO下降速度远超慢支自然病程】

    【关键矛盾点：患者无长期吸烟史、无职业粉尘暴露、无自身免疫病史，却出现进行性纤维化——高度提示隐源性间质性肺炎（CIP）或早期特发性肺纤维化（IPF）】

    最后是一行加粗红字：**必须立即行支气管肺泡灌洗（BAL）及经支气管肺活检（TBLB），确诊前所有“抗感染”治疗均为无效干预。**

    何岩盯着那行红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纸页上投下锐利的光刃。

    “他建议我们……现在就做活检？”

    “嗯。”高父点头，“说国内已有成熟路径，但必须由经验丰富的介入呼吸科团队操作。他推荐了朝阳医院王教授，全国做TBLB并发症率最低的医生之一。”

    何岩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紫玉山庄的银杏树只剩嶙峋枝干，可他知道，再过一个月，新芽就会顶破树皮，绿得刺眼。

    “告诉王教授，我们约下周二。”他转身，声音平稳得像在确认一场普通会面，“让阿姨先做一次全面评估，看能不能耐受。如果可以，活检当天，我把翻译终稿和美方预筛意见一起带过去。”

    高父一愣：“美方……已经有意见了？”

    “昨晚十一点。”何岩拿起手机，调出一封邮件界面，收件人是约翰霍普金斯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Dr. Elena Rostova，“我发了影像学截图和核心数据摘要。她回复说，‘影像高度提示IPF，但需病理确认。若确诊，建议尽快启动尼达尼布治疗，越早干预，肺功能下降斜率越平缓。’”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