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华纳的合同当成了护身符。”韩三平声音低下去,“他知道你迟早会查账。他知道那些贴片广告的钱,经不起审计。所以他留着这份和国际大公司的‘未生效协议’,一旦东窗事发,就能立刻拿出来喊冤——‘你们看!我本来是要把《英雄》送出国门的!是有人拦着我!是体制问题!’”
郑辉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张伟平在戛纳酒会上举杯时说的话:“中国电影要自信,但不能自大。我们得学会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故事。”
原来那语言,一半是台词,一半是算计。
韩三平起身,走到银幕边,伸手抹掉一角浮灰。
“还有一段。”他说。
他重新按下播放键。
画面切换。
这次是手机拍摄的竖屏影像,抖动厉害,画质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片场——漫天黄沙,远处依稀可见敦煌莫高窟的崖壁轮廓。镜头剧烈晃动着,对准一群人围拢的方向。
人群中心,是张伟平。
他正把一张支票递给一个穿藏青工装裤的年轻人,那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明显不是剧组人员。
张伟平笑容可掬,嘴里说着什么,年轻人低头数着支票上的数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镜头猛地一晃,转向旁边——郑辉认出了那个人。
是美术指导老周,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地上画构图线。他抬头看了眼张伟平的方向,眉头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韩三平关掉投影,房间里重归昏暗,只有放映机散热口透出一点微红的光。
“那个年轻人,”韩三平说,“是敦煌当地一个文物修复队的临时工。张伟平付给他八万块,让他‘帮忙挪动三块壁画残片’。”
“挪动?”
“对。”韩三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莫高窟第220窟南壁局部。原壁画为初唐《药师经变》,色彩浓烈,人物丰腴。但照片里,药师佛宝座左侧,有三块明显色差较大的补绘痕迹,线条僵硬,矿物颜料颗粒感过重。
“他让人把真迹撬下来,换成仿制品。”韩三平声音冷了下来,“然后把真迹运回北京,通过一个香港掮客,转卖给一个中东收藏家。成交价——两千三百万港币。”
郑辉没说话,只是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张总说:艺术要流通,文物要活化。*
“老周知道?”他问。
“他当天晚上就写了举报信,寄到了国家文物局。”韩三平说,“但信被截了。截信的人,是张伟平安插在中影财务部的副处长。”
郑辉终于开口:“他不怕坐牢?”
“他怕。”韩三平直视着他,“所以他给你留了一条后路。”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U盘,银色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是张伟平电脑里所有原始账目、邮件往来、银行流水、还有他和那个中东买家的加密聊天记录。密码是他的生日倒写,加上他女儿英文名首字母。”
郑辉没接。
“你不用现在拿。”韩三平把U盘放在放映机上,“你可以回去想三天。想清楚——是要把它交给纪检组,还是……交给更合适的人。”
郑辉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方块,忽然问:“他女儿多大?”
“十六。”韩三平说,“在人大附中读高二,成绩全年级前三。”
郑辉点点头,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回头:“韩总,那个中东买家,叫什么名字?”
韩三平沉默了几秒,才答:“穆罕默德·阿勒萨尼。”
郑辉脚步一顿。
阿勒萨尼。
卡塔尔王室分支,全球顶级艺术品藏家,手握苏富比拍卖行百分之七的股份,去年在伦敦以四亿英镑拍下毕加索《格尔尼卡》临摹稿。
而就在上个月,这位王爷刚刚宣布——将向中国捐赠三千万美元,用于修复云冈石窟第12窟。
郑辉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忽然想起《饥饿游戏》里凯特尼斯第一次走进竞技场时的心理活动:
*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拿来拆解的。
当你发现所有门都被焊死,唯一的出口,往往在规则本身最厚的那页纸背后。*
他迈步出去,身后,放映机仍在低鸣,胶片轴兀自转动,空转着,一格一格,无声无息。
十月二日凌晨两点十四分。
郑辉坐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厅的休息椅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
屏幕亮着,《饥饿游戏》文档停留在第七章结尾:
【凯特尼斯拉满弓弦,箭尖对准十二区男孩的咽喉。风掠过她耳畔,带着铁锈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妈妈教她辨认毒莓时说的话:*最甜的果子,往往长在最毒的藤上。*】
他没继续写。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缓慢敲下新文档的第一行字:
《达芬奇密码·东方注疏版》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相信符号可以改变现实的人。*
他按下保存。
文件名自动显示为:达芬奇密码_东方注疏版_v0.1
接着,他点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Richard Chen(CAA)。
主题栏写着:URGENT — Vatican Library Access Request Confirmed.
郑辉点开。
正文很短:
> 郑,
> 梵蒂冈图书馆特藏部已同意你以“中国学者身份”申请调阅14-16世纪教会手稿影印本。
> 条件:必须由两位神父陪同阅览,全程录像,不得拍照,不得摘录原文,仅限学术研究用途。
> 附:预约日期——2002年11月18日至22日。
> P.S. 我帮你约了圣伯多禄大教堂首席唱诗班指挥,他说愿意为你哼一段1517年的《圣母颂》——纯人声,无伴奏,据说是马丁·路德听过之后当场撕掉了三页讲道稿。
郑辉盯着那行“1517年”看了很久。
那一年,路德在维滕堡教堂大门钉上《九十五条论纲》。
也是那一年,明朝正德皇帝朱厚照在紫禁城骑马射猎,一箭射穿三只锦鸡。
他合上电脑。
登机广播响起,飞往洛杉矶的CA983航班开始值机。
郑辉起身,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走向安检口。
过闸机时,他下意识摸了下风衣内袋——那里原本该放着那枚黄铜弹壳。
但口袋空了。
他没找。
只是加快脚步,汇入人流。
凌晨三点零七分,航班起飞。
舷窗外,北京城灯火如星海铺展,渐次沉入云层之下。
而在三万英尺高空之上,郑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梦见自己站在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天顶下,仰头望着米开朗基罗画的《创造亚当》。
上帝与亚当的手指之间,隔着一道不到一厘米的虚空。
而就在那虚空正中央,悬浮着一枚黄铜弹壳。
它缓慢旋转着,壳底铭文清晰可辨:
USPSA 2002 · LAS VEGAS · CHN-00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