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中影大楼的走廊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被压抑的呼吸。郑辉站在窗边,没抽烟,只是看着楼下小西天街的车流。一辆银色奔驰缓缓驶过,后视镜上贴着褪色的“北京奥运会倒计时”贴纸,那是2001年申奥成功后满城张贴的旧物,如今只剩零星几处还粘在玻璃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温柔的旧伤疤。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理查德那边还没回。但郑辉知道,对方一定已经收到风声了。昨天《奥普拉秀》重播片段刚上线两小时,YouTube频道后台就跳出一条来自FBI公共事务部匿名邮箱的加密链接,点开是一段三分钟音频:背景音是华盛顿特区某间会议室的空调声,一个中年男声用平缓语调念出一段声明:“……基于911周年敏感期综合评估,对境外高技能个体实施非介入式风险观测属常规操作流程。该观测不构成指控,不触发司法程序,亦不关联任何执法行动。观测周期依行为稳定性动态调整,最长不超过二十四个月。”
音频末尾,有半秒极轻的、几乎无法辨识的咳嗽声。
郑辉听过这个咳嗽声。三年前在洛杉矶机场海关,那个戴细框眼镜、递还护照时指尖微颤的移民官,咳的就是这一声。
他把手机翻转扣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缓慢下沉的清醒——原来自己早就不只是郑辉了。他是签证页上被加注红色星标的“Priority Observation Subject”,是FBI内部代号“ARCHER-7”的档案编号,是中情局外围情报分析组每周简报里“文化输出型非传统影响力载体”的案例模板。
可笑的是,他们连他写的那本《饥饿游戏》初稿都没看过。
郑辉忽然想起凯特尼斯第一次走进竞技场时的心理活动:她没想当英雄,只想活到日落;她拉开弓弦不是为了革命,只是为了不让妹妹抽中名字。而此刻他站在中影大楼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正在修缮的西山电视塔,塔身缠着绿色安全网,像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鸟——他忽然明白,自己和凯特尼斯唯一的不同,只是他比她多了一条退路:身后有人,替他烧掉了所有可能变成证据的纸。
门被轻轻推开。
韩三平端着两个青花瓷杯进来,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刚泡的,没放糖。”他把一杯推到郑辉手边,“喝点热的,压压惊。”
郑辉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着暖意。“韩总,刚才那位……”
“别问。”韩三平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U盘,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英雄》的原始账本扫描件,全在这儿。张伟平公司走账的十六家壳公司,七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五家在塞浦路斯,还有两家在马绍尔群岛——你猜怎么着?其中一家‘太平洋光影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签名,跟去年三月你签《疾速追杀》亚洲发行权合同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郑辉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是巧合。”韩三平盯着他,“张伟平让律师团队伪造你的授权签字,把本该归属你的海外分成,拆成三十六笔,汇进这十六家公司,再经由离岸账户,最终流向三家香港私募基金。其中两家,实际控制人是澳门某赌场的财务总监;第三家……”他停住,目光沉下来,“是你去年在拉斯维加斯靶场赢下USPSA冠军那天,给你送香槟的那位华裔经纪人。”
郑辉终于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铁锈味。
“他叫陈砚舟。”韩三平说,“美籍华人,持B1/B2签证常驻美国,主要业务是帮内地导演对接好莱坞二线制片公司。去年十月,他以‘文化项目考察’名义申请赴美,实际行程里,有三天住在你比弗利山庄别墅隔壁的酒店。”
郑辉放下杯子,瓷底与红木桌面碰出清脆一声响。
“所以,”他慢慢开口,“他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是来确认你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韩三平声音低下去,“《英雄》国内票房破纪录那天,陈砚舟飞回澳门。次日,澳门博彩监察协调局突然启动对三家私募基金的突击审计——就在审计报告出炉前四小时,所有资金已通过比特币冷钱包转出,节点追踪显示,最后三笔分别流向日内瓦、苏黎世、卢森堡的三家私人银行,开户名全是化名。”
郑辉望着窗外。一辆环卫车正经过,喷洒装置哗啦啦地冲刷着人行道缝隙里的口香糖残渣。水花溅起,在阳光下碎成无数个晃动的光点。
“您让我回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韩三平摇头,“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有些东西,你在国内,比在国外更安全。”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夹。封皮是深蓝色硬质皮面,烫金的“中影集团对外合作特别备案卷宗”字样下方,贴着一张小小的椭圆形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数字:2002-0912-ARCHER。
“这是你九月十二号之后,美方所有公开监控记录的汇总备份。”韩三平把文件夹推过来,“原件在国安部,这份是副本,只供你参考。里面夹着三张照片。”
郑辉翻开。
第一张是洛杉矶靶场监控截图:他穿黑T恤,侧脸绷紧,右手稳稳托住格洛克17,枪口指向十米外的IPSC靶。时间戳显示为上午10:43:17。
第二张是纽约时代广场大屏截图:他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左手插兜,右手举着格莱美奖杯,笑容灿烂。画面右下角,滚动字幕写着“Congratulations, ZHENG HUI — Best Pop Vocal Album”。
第三张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只有一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指环。手正放在一台老式打字机键盘上,食指悬停在字母“K”上方。打字机滚筒上,半张白纸被卡在中间,露出两行尚未完成的英文:
“The Mockingjay isn’t born in the ar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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