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丽豪园的灯还亮着。
郑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笔和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浪漫满屋》的主角已经定了，他自己演男主，范彬彬演女主。
但配角还...
郑辉走出中影大楼时，正午的阳光像一勺融化的金子泼在柏油路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雾。他抬手遮了遮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范彬彬。
他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窗降下，何岩探出半张脸：“辉哥，韩总说今晚七点，首都电影院VIP厅，试映《这些年》粗剪版，只放给十个人看——张国立、李雪建、凌静蕊、柯景腾、中影发行部三个总监，还有……”他顿了顿，“高媛媛也来了。”
郑辉拉开车门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自己来的？”
“嗯。下午三点就到了，在放映厅外头等了快俩钟头，一直没进去，就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手里攥着剧本，翻来覆去地看。张老师路过看见，递了瓶水给她，她说了谢谢，但没喝。”
郑辉坐进后座，轻轻叹了口气。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托付了什么的实感。
车子启动，穿过长安街，拐进二环辅路。窗外的梧桐树影飞速掠过玻璃，像一帧帧未剪辑的胶片。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高媛媛坐在书房灯下读剧本的样子——台灯的光晕只裹住她一小片侧脸，睫毛在纸页上投下细密的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沈佳宜”三个字的印刷体，仿佛那不是角色名，而是她自己失而复得的旧名。
她没问结局是不是真的。
也没问婚礼那场戏，新郎是谁。
她只是把剧本读完了，然后抬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拍？”
郑辉闭上眼，靠向椅背。他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答得有多干脆：“四月中旬，日本回来之前。”
可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伏笔：如果他在日本待得久一点呢？如果Summer Sonic临时加场，或者环球音乐提出延长宣传周期呢？如果……他想拖一拖，让时间再松动一点，让那个“还没开始就注定要结束”的故事，多喘一口气？
但他没拖。
他甚至没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因为高媛媛不需要试探。她只需要一个动作——而他给出了全部。
车子驶入中海雅园地下车库，郑辉没直接上楼，而是绕到小区北门边上的小公园。初夏的晚风带着青草和栀子花的气息，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象棋，两个孩子追着泡泡跑，笑声脆得能撞碎空气。他站在一棵香樟树下，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不是打印的，是冲洗的。泛黄，边角微微卷曲。
照片上是去年十一月，戛纳电影节闭幕式红毯尽头。他穿着深灰西装，左手插在裤袋，右手自然垂落，指尖几乎要碰到身边那个穿墨绿丝绒长裙的女孩的手背。她微微侧头看他，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浅，却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两人之间隔着三厘米的距离，刚好够镜头框住默契，又不会让人误会逾矩。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站在聚光灯下。
没有官宣，没有牵手，没有对视超过三秒。但全世界都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长成了。
郑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于回国航班落地前夜：
【她站在光里，我站在她影子里。影子越长，光就越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何岩在车旁轻声提醒：“辉哥，高姐发消息来，说她已经到家了，晚饭……做了番茄牛腩。”
郑辉收起照片，笑了笑：“走吧。”
电梯升至十七楼，门开。玄关灯亮着，暖黄，像一小团没熄灭的余烬。厨房里传来锅铲刮过铁锅底的微响，还有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唱——是《若梦》专辑里那首《纸船》，高媛媛自己写的词，他谱的曲，她唱得不多，只在录音棚试唱过两遍，他悄悄录了下来，存在手机里，没告诉任何人。
他脱掉外套挂好，走进厨房。
高媛媛系着那条印有小熊图案的旧围裙，正用木勺搅动砂锅里的汤。蒸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轮廓，却让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显得更纤细。她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把火调小了些。
“回来了？”
“嗯。”
“汤再煨十分钟就好。”她顿了顿，“你饿不饿？我煎了蛋。”
郑辉没答，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掌心贴着她柔软的毛衣。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继续搅汤。
“今天去中影，韩总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这剧本太商业了。”
高媛媛终于转过头，眼里有笑意，很淡，却像水面浮起的第一颗星：“他骂你了？”
“没骂。他说我觉悟比一帮老家伙高一万倍。”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角弯起来，那点红痕还在，却已不再刺眼。她抬手，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了点他下巴：“那你觉悟这么高，晚上要不要再觉悟一下？”
郑辉一怔。
她指了指冰箱上贴着的便签纸——是他早上出门前随手写的：【明早九点，厦大校门口见。试镜。】下面一行小字：【别迟到。】
“不是试镜。”他低声说，“是带你去看‘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哪？”
“鼓浪屿。”他松开手，接过她手里的木勺，“我在那边找了一栋老别墅，红砖墙，拱形窗，天台能看见日落。房东答应租半年，我让美术组今天就进场搭景——把二楼主卧改成开放式厨房，客厅打通成带落地窗的起居室，楼梯转角安个旋转书架……”
他一边说，一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高媛媛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却没躲：“……听起来不像《浪漫满屋》。”
“像。”郑辉收回勺子，自己尝了一口，点头，“更像。因为这次，连窗台上的绿萝，我都挑好了品种——它开花的时候，花瓣是淡紫色的，一串一串，像你写歌时散在桌上的五线谱。”
她忽然不说话了。
郑辉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在问房子。
她在问：如果电影里那栋海边别墅是真的，那么电影外那个“没能一直走下去”的结局，会不会也是真的？
他放下勺子，转身，把她圈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媛媛。”
“嗯。”
“《这些年》的结尾，沈佳宜亲新郎的时候，镜头没切。它一直跟着她的眼睛——你注意到了吗？”
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我看到了。她眼里有光，但不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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