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能把人心看得太透。”他嗓音哑了,“可晚意,我怕你看透之后,会冷。”
“我不冷。”她忽然笑了,把筷子递过去,“你喂我。”
薄修远一怔,随即接过,挑起一筷面,小心吹凉,送到她唇边。
她张口含住,眼睛弯起来,像十年前初见时那样亮。
可就在她咽下面条,舌尖抵着上颚回味那点咸鲜时,手机又亮了。
不是郑榆。
是薄氏集团法务部总监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栏猩红刺目:【紧急:关于苏氏地产股权质押异常变动的初步核查报告(涉郑榆父亲苏振国)】
苏晚意捏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薄修远立刻察觉,侧身挡住屏幕光,伸手想拿手机:“我来处理。”
“不用。”她声音很轻,却把筷子放回碗里,指尖在屏幕上划开邮件附件。PDF第一页,赫然是苏振国亲笔签名的《股权质押补充协议》,落款日期——正是郑榆在咖啡厅摔倒的前一天。
而质押权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郑榆**。
苏晚意盯着那两个字,足足看了十五秒。
然后她点开附件第二页——银行流水截图。一笔五百万的“咨询费”,从郑榆名下账户,转入苏振国控制的壳公司。转账时间,是三个月前。备注栏写着:**代持协议履约金**。
薄修远脸色彻底变了。
“你爸把苏氏地产12%股权,质押给郑榆?”他声音绷紧,“以她名义?”
苏晚意没答。她划到第三页,是一份扫描件:郑榆与苏振国的律师见证视频截图。画面里,郑榆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整齐挽在耳后,面色平静,正对着镜头宣读:“本人郑榆,自愿接受苏振国先生委托,代持其名下苏氏地产股份,全部权利义务由苏振国先生实际享有及承担。”
视频右下角时间戳:去年冬至。
苏晚意终于抬头,目光沉静如深潭:“原来她喊你‘薄叔’,不是因为年纪差,是因为我爸教她的。”
薄修远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
“苏振国知道郑榆被家暴?”他问。
“他知道。”苏晚意声音很稳,“但他更知道,黄毛根本不知道郑榆名下有这笔股权。他以为她只是个穷学生,打骂随心。而我爸……”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停在视频截图里郑榆垂眸时,左耳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月牙耳钉,“他选中她,不是因为她可怜,而是因为她够‘干净’——没父母,没征信记录,没社交牵连,连社保都是挂靠在劳务派遣公司。一个完美的代持工具。”
卧室里空调冷气无声运转。
那碗面的热气早已散尽。
苏晚意伸手,把手机推到薄修远面前,屏幕还停在视频截图上。郑榆耳垂那枚银月牙,在灯光下泛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你今晚救她,救的是一个被家暴的女孩。”她轻轻说,“可她同时,也是我爸埋在我家产里的最后一颗钉子。”
薄修远盯着那枚耳钉,忽然想起郑榆蜷在墙角时,他弯腰扶她起身,她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烫伤疤——形状细长,像一枚被火燎过的月牙。
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
苏晚意却笑了,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面汤喝下,神色平静得近乎冷冽:“现在,你还要帮她申请庇护所吗?”
薄修远没回答。他只是伸手,关掉了床头暖灯。
黑暗瞬间温柔漫溢。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呼吸沉缓,像在对抗某种无声崩塌。
“晚意……”他声音沙哑,“我帮你拆钉子。但这一次,让我陪你一起。”
苏晚意闭上眼,靠着他,许久,才应了一声:“好。”
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熄。
而同一座城市另一端,八零七房间。
郑榆缩在酒店沙发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亮她半边脸,右颊肿胀未消,左耳耳钉在暗处闪了一下。
她点开邮箱,最新一封未读邮件来自“薄氏集团法务部”,主题栏写着:【郑榆女士:关于您名下苏氏地产股权质押事宜的合规提示函】。
她没点开。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疑三秒,删掉了刚刚打出的半行字:“薄叔,我好像……记错了合同条款。”
取而代之,她新建文档,标题命名为《离职交接清单》,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她慢慢敲下:
【1. 咖啡厅工作服两套(已寄回)
2. 地产公司工牌一枚(附照片)
3. 幼师资格证原件(待领取)
4. 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随身携带)
5. 与苏振国先生的代持协议原件(已销毁)】
敲完,她按下保存键。
文件名自动变成:《郑榆-20240917-新生》。
她合上电脑,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少女右颊红肿,左耳银月牙耳钉湿漉漉地亮着。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说给那个蜷缩在出租屋墙角、浑身颤抖的姑娘听:
“从今天起,你不是任何人的代持工具。”
“你叫郑榆。”
“你值得一张干净的身份证,一份真实的工资条,和一个,不必向任何人解释的明天。”
水珠顺着她下颌滴落,砸在洗手池里,声音清脆。
像某种,迟到了很久的,破土之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