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也蹦不出来。
“我不是没脾气。”郑榆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碎,“只是我的脾气,早被生活磨没了。你打我、骂我、羞辱我,我忍;你偷我钱、删我聊天记录、翻我手机,我忍;你让我跪着擦地板、让我凌晨三点给你煮面、让我把最后一张五十块给你买烟……我都忍。”
她慢慢抽回手,轻轻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异常平静:“可今天,我不想忍了。”
小黄毛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郑榆站起身,牛仔裤膝盖上那片泪渍还没干,可她的背脊却一点点挺直了,“我们分手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小黄毛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随即涌上暴怒的潮红:“你再说一遍?!”
“分手。”郑榆重复,目光平静地迎着他,“从现在开始,你打我骂我,我不忍了;你让我跪,我不跪了;你让我叫你哥,我不叫了。”
她弯腰,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旧的帆布钱包,拉开拉链,数出三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你上个月借我的,还你。”
小黄毛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敢?!你信不信我……”
“你信不信我报警?”郑榆打断他,声音很轻,却稳稳压住他所有的嘶吼,“上周二,你把我推下楼梯,右腿擦伤留疤;上周六,你扯我头发撞墙,额角缝了三针;昨天,你抢我手机砸碎,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你猜,警察会不会信?”
小黄毛的脸彻底变了形,戾气翻涌,可对上郑榆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竟一时失语。
薄修远始终没有抬头。
可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耳膜深处。
他想起她额角那道淡浅的印记——原来不是意外磕碰,是被人推搡撞的;想起她手臂淤青消散——原来不是自然痊愈,是熬过了多少个不敢声张的夜晚;想起她永远低着的头——原来不是温顺,是习惯性躲避风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有自以为是的“分寸”,都像一层薄脆的玻璃,被她此刻挺直的脊梁,无声撞得粉碎。
小黄毛最终没敢动手。他狠狠瞪了郑榆一眼,抓起手机和钥匙,转身摔门而出,风铃被撞得哗啦作响,震得整面玻璃窗嗡嗡发颤。
郑榆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手指还在轻轻发抖。她没看薄修远,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慢慢收拾起自己的帆布包,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她走到前台,付了自己那杯温水的钱,又默默拿起桌上那三张五十元,塞回钱包夹层。
她经过薄修远所在的卡座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目光交汇,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然后她转身,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身影消失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
薄修远的目光,终于追了出去。
她走得不快,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白卫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像一株终于挣脱了泥沼的芦苇,在光里轻轻摇曳。
客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薄总,您那位……朋友,好像需要帮忙。”
薄修远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林特助。”
电话很快接通。
“通知法务部,”他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以薄氏集团名义,向青禾农场正式发函,要求核查郑榆在职期间所有劳动权益保障情况。同时,联系市妇联及公益法律援助中心,安排专人对接,为郑榆提供免费法律咨询与人身安全保护申请指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刚签完字的合作草案上,那句“秉持诚信、尊重、平等之合作原则”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另外,”他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沉,“查陈默。所有信息,包括他近三年所有银行卡流水、名下房产车辆登记、社交平台实名认证记录,以及——他与郑榆之间所有经济往来凭证。”
电话那头郑重应下。
薄修远挂断,抬眸看向对面客户,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刚才临时处理一点私人事务。我们继续?”
客户笑着点头,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方才拨号的手机屏幕——那上面,还残留着未退出的通话界面,背景是一张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风景照:灰蒙蒙的雨幕里,一只沾着泥点的旧胶鞋,孤零零立在田埂上,鞋帮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钻出一小簇倔强的野雏菊。
薄修远没动,任由那张照片在屏幕上静静停留。
他忽然想起昨夜苏晚意坐在客厅沙发里,一边翻杂志一边漫不经心问他:“修远,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该为自己活,还是为别人活?”
他当时答:“为自己。”
可此刻,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想起郑榆鞠躬时发顶柔软的弧度,想起她擦泪时拇指指腹那道薄茧——那是常年握锄头、搬饲料、洗刷鸡笼磨出来的痕迹。
原来有些答案,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它就藏在一个人挺直的脊梁里,藏在一杯温水的坚持里,藏在暴雨夜护着一枚裂壳鸡蛋的掌心里。
薄修远合上合作草案,起身告辞。
走出咖啡厅时,阳光正好。他没上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西走。街角新开了一家花店,橱窗里插着一大束素雅的洋桔梗,花瓣柔粉,茎秆挺拔,花枝间还缀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在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他驻足看了片刻,推门进去。
“您好,请问要包一束花吗?”店主热情招呼。
薄修远目光扫过货架,最终落在角落一盆不起眼的绿植上——叶片宽厚,脉络清晰,茎干粗壮,正中央抽出一支嫩绿的新芽,倔强地向上伸展。
“这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包起来。”
店主笑着打包,系上素净的麻绳,递给他时随口笑道:“先生眼光真好,这叫‘虎刺梅’,别看它带刺,其实特别好养,只要给点阳光,就能活得又硬气又漂亮。”
薄修远接过花盆,指尖拂过那支新芽。
他没坐车,抱着花盆,一步一步往城郊方向走去。
风掠过耳畔,带来初夏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他忽然想起郑榆说过的话:“薄先生,鸡崽要是活下来,您……能来看看吗?”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盆虎刺梅,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颗不肯低头的心。
他想,是该去看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