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焊枪。蓝色电弧“滋啦”一声劈开空气,灼热的光映亮我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疤痕。我凑近,将焊枪尖端稳稳抵在高达左臂断裂的神经束接口上。没有犹豫。高温瞬间熔解了铜线表层的氧化物,金红色的液态金属开始流淌,顺着精密的导槽,向断口深处蔓延。我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自己身体背叛过的人。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滴在高达胸前的装甲板上,发出细微的“嘶”声,蒸腾起一缕白烟。
就在这时,车库门被推开一条缝。
凯特琳探进半个身子。她穿着宽大的圣徒帮黑色卫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手里捏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没看高达,也没看我,目光直直落在我握着焊枪的手上,落在我右手小指那道狰狞的旧疤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簇被强风吹拂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韦恩,”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焊枪的嘶鸣,“我找到它了。”
我焊枪没停,熔融的金属继续流淌。“找到什么?”
“那个。”她举起左手,将其中一张纸展开。是张泛黄的、边角卷曲的旧报纸剪报。标题粗黑刺目:《韦恩市东区教堂地下室火灾致三人重伤,疑因违规电路改造引发》。日期是七年前。照片里,浓烟滚滚,消防员扛着水龙带冲进塌陷的砖墙。而在画面最模糊的角落,一个被担架抬出的少年侧影,右臂无力垂落,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电子表——表盘裂开,露出底下同样裂开的、渗着暗红血丝的皮肤。
我的焊枪尖端,猛地一顿。
熔融的金属在高达断臂接口处凝固,形成一道扭曲的、丑陋的焊疤。像一道新鲜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凯特琳没看我的反应。她只是将剪报轻轻放在工作台边缘,然后,用指尖,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抚平另一张纸的折痕。那是一张A4打印纸。抬头是韦恩市立医院的logo。诊断结论栏里,几行打印字迹冰冷而清晰:
【患者:韦恩·科尔曼】
【症状:进行性听觉神经损伤,伴随高频耳鸣;自主神经系统紊乱;第三、四肋间局部体温恒定低于常温2.1℃;疑似植入式生物共生体活性增强征候……】
【建议:立即转诊至国家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BSL-4)进行强制隔离及清除手术。】
【备注:该共生体来源不明,具备高度环境适应性与宿主情绪反馈机制。清除风险评估:极高。成功率:<3%。】
她的指尖,停留在“清除手术”那四个字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与她画十字架时指甲油笔的“嚓嚓”声,完美重合。
我缓缓放下焊枪。蓝色电弧熄灭,只余下金属灼烧后刺鼻的焦糊味。我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燃烧的平静。
“希拉里给你看了这个?”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凯特琳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不。是她教我怎么‘找’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台RX-78-2的残骸,扫过它关节里那团随我心跳起伏的暗红凝胶,最后,落回我的脸上,“她说,真正的拼装,从来不是把零件凑在一起。是找到那个……最痛的接口。”
她向前一步,卫衣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也没有任何植入痕迹。只有一小片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反光,像是晨雾里未散尽的霜。
“你看,”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的锚点,是‘零’。”
我瞳孔骤然收缩。
“零”不是编号。是鹿角会最高规格的“容器”代号。意味着她的身体,她的意志,她的全部存在,从出生起就被设计成一座空荡荡的殿堂,只为容纳一个最终形态的“锚”。一个……能彻底覆盖、吞噬、并最终替代宿主原有意识的终极共生体。传说中,只有祖国人那样的存在,才配拥有“零”级容器作为祭坛。
而凯特琳,正站在我面前,微笑着,手腕内侧那抹霜色,在惨白的车库灯光下,无声地蔓延开来,如同活物。
她抬起手,不是指向我,而是指向工作台上那台RX-78-2的残骸。指向它断裂的左臂,指向它裸露的、等待被熔融金属强行缝合的神经束接口,指向它关节里那团随我心跳起伏的暗红凝胶。
“所以,韦恩,”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共振,震得我耳内嗡鸣陡然尖锐,“我们到底是在拼装一台高达……”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高达胸前那块被我汗水烫出白烟的装甲板上。
“……还是在拼装,一个足够完美的、用来杀死你的,祭坛?”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库顶灯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惨白的光晕在凯特琳脸上疯狂跳跃,将她温柔的笑意切割成无数碎片。工作台上,那台RX-78-2残骸的断臂接口处,刚刚凝固的丑陋焊疤,竟开始无声地、极其缓慢地……蠕动。暗红的凝胶从高达关节深处渗出,沿着新焊的金属疤痕蜿蜒爬行,像一条饥渴的、新生的血管,朝着我站立的方向,一寸,一寸,延伸过来。
而我胸腔之下,那颗异种心脏的搏动,骤然加快。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响,越来越……欢欣鼓舞。
窗外,韦恩市的夜空,正被一道无声的、横贯天际的暗红色极光,缓缓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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