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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当他第一次在天幕上,看到李德胜这些诗句时,他内心深处是有一丝嫉妒的。那份挥斥方遒的磅礴气魄,那种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是他所不具备的。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湖南人的情景。那是在国民党一大的会场上,对方跟在一群代表中间毫不起眼。
他当时对这个人的印象,和后来在黄埔对那个叫徐向乾的山西学生一样——相貌平平,土里土气,一口难懂的乡音,将来断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谁能想到……
这些他曾看不起、甚至是鄙夷的人,都成了他最可怕的对手。一个成了赤匪的“主席”,另外两个,则成了赤匪军中,最善战的将领。
而那些他真正欣赏的、寄予厚望的人,却一个个地离他而去。
他想起了蒋先云。
那个黄埔一期最璀璨的明星,那个他曾视为“接班人”,许以师长之位,却依旧无法从共产党手中抢回来的、最得意的门生。
他想起了陈赓。
那个在东征时,将他从绝境中背出来的救命恩人。他曾亲自去监狱里劝降,却只换来对方一个轻蔑的冷笑。
他还想起了伍豪。
那个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政治部主任。他曾一度以为,可以将此人收为己用,但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自己一生之敌的左膀右臂。
为什么?
他不明白。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要走的,就不是同一条路。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大哥陈其美的身上。1916年,陈其美在上海被袁世凯的刺客暗杀。消息传来,树倒猢狲散,无人敢去收尸。
是他,常志清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一人,将大哥的尸体从法租界的血泊中运了出来,妥善安葬。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世态的炎凉,是人情的冷暖,更是对权力最深刻的渴望。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将权力,将枪杆子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才能不被任何人背叛,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他想起了陈其美死后,自己在上海十里洋场,那段消沉而又关键的岁月。他与青帮的黄金荣、杜月笙等人称兄道弟,在交易所里翻云覆雨。那是一段他不愿意提及,却又对他至关重要的经历。
在那里,他学会了投机,学会了拉拢,学会了如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更学会了金钱与暴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东西。
他想起了1922年,陈炯明的叛变。
那是总理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众叛亲离,孤悬海上。他在接到总理那封“粤局危急,盼速来”的电报后,当机立断,抛下一切,奔赴永丰舰。
那是一场豪赌,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了总理的身上。
他赌赢了。
那四十二个日日夜夜的“护驾”,让他赢得了总理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为他赢得了日后飞黄腾达的、最重要的政治资本——黄埔军校校长。
他想起了1925年,总理在北京病逝时的情景,自己是如何在西山碧云寺,在总理的灵柩前扶棺痛哭,向天下宣告,他蒋中正才是总理最忠实的信徒,最合法的继承人。
他又想起了1929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奉安大典”。他动用了陆海空三军,调集了所有党国大员,将总理的灵柩,从北京迎回南京。他亲自守灵,率领万民将总理安葬于紫金山之巅。
他做足了所有的姿态,他以为,自己已经将“正统”这件外衣,牢牢地穿在了身上。
可天幕,却用一句“腐烂的尸体”,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娘希匹!”
他又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的一生,似乎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赌博。
而现在,他又一次站到了赌桌前。
只是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再是陈炯明,不再是那些北洋军阀。
他的对手,是天幕,是那个看不见的、主宰一切的“命运”。
他知道,自己会输。
但他不甘心。
“志岂在封侯……”
他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那个小小的目标。他已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袖。
可为什么,他还是感到如此的不安,如此的不满足?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如今都随时可能被历史的浪潮,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必须战斗。
为了保住这一切,他必须再赌一次。
第270章:孤城之夜(中):权力的游戏
午夜已过,书房里的空气,愈发沉闷。
在回顾了那些逝去的对手、错过的英才之后,常凯申为自己倒上一杯白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怀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的是策略,是手段。
他的思绪,回到了更遥远的过去,回到了那个塑造了他一生的、贫瘠而又坚韧的童年。
他想起了那个早逝的、经营着盐铺的父亲;更想起了在父亲去世后,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母亲。是母亲王采玉,以一种近乎严苛的方式,将“坚韧”与“不服输”这两个字,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也想起了曾国藩。他们这一代人,无论是谁,都绕不开这位“中兴名臣”的阴影。他熟读《曾文正公家书》,将其治军、为人之道,奉为圭臬。他学曾国藩的隐忍,学他的坚韧,更学他那套以同乡、亲族为纽带,打造“私兵”的权术。
他这一生,有过很多“大哥”。
第一个,是陈其美。是“英士大哥”,将他从一个无名小卒,带入了革命的殿堂。也是大哥的死,让他第一次看透了世态炎凉,明白了枪杆子的重要。
后来,他又有了新的“大哥”。有资助他革命、情同手足的张静江;有曾与他义结金兰、一手提拔他的粤军总司令许崇智……
但最终,为了他自己的权力之路,这些“大哥”,一个个地,都被他或出卖、献祭或抛弃。
他信奉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理想或主义。他只相信,那些那看得见、摸得着的、牢不可破的关系——同乡之谊、金兰之交、黄埔师生、姻亲之缘。
因为他坚信,只有这些才能真正地将人捆绑在一起。任人唯贤?那不过是理想主义者的空谈。任人唯亲,才是乱世之中最可靠的生存法则。
也正因为他出卖过所有人,所以他骨子里,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被所有人出卖。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眼中,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属于枭雄的精明与冷酷。
他开始复盘,自己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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