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向人们展示了,维持这个庞大帝国的血腥代价——在巴勒斯坦,他们要同时与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为敌;在阿拉伯半岛,他们要对付也门人;在索马里兰,他们要和“疯狂毛拉”作战……
这些连绵不绝的、毫无荣誉感可言的殖民战争,让越来越多的英国人感到厌烦。
牛津大学的辩论社,甚至温和地投票通过了一项决议——“本协会绝不会为国王和国家作战”。
这并非不爱国,而是一种对旧帝国主义模式的彻底反思与否定。
进步的报纸上,吉卜林那些歌颂帝国荣耀的诗篇,被斥为“虚伪的自吹自擂”;取而代之的,是威尔弗雷德·欧文、齐格弗里德·沙逊这些战争诗人,那些描写着堑壕里的泥泞、毒气和死亡的、尖刻而又真实的诗句。
人们开始反对一切维多利亚时代的东西,从清唱剧到椅套,自然也包括维多利亚时代的终极之作——大英帝国。
甚至,连帝国本身,都变得有些滑稽可笑。
漫画家戴维·洛笔下那个愚蠢自大的“布林普上校”,成了帝国的最佳代言人。这个脑满肠肥的角色,总是在土耳其浴室里,向他的老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辉煌的过去,抱怨着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界。
帝国的威严正在被解构,被嘲讽,被一代新的、更加愤世嫉俗的年轻人所抛弃。
他们质疑帝国存在的正义性,他们反感一切形式的战争。
一个失去了统治精英支持的帝国,如同一个没有了大脑的巨人。
在唐宁街十号,首相麦克唐纳,正痛苦地感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帝国的衰落,已不可避免。他所能做的,只是像一个裱糊匠一样,尽力地去糊住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上,那些最致命的裂缝。
他领导的,是一个分裂的政府。保守党想减税,工党想增加福利;贵族们想强硬,民众却渴望和平。
他领导的,是一个迷茫的国家。一半的人,在怀念着维多利亚女王的荣光;而另一半的人,则在为那个远在莫斯科的红色理想,而心潮澎湃。
第274章:日不落黄昏中:守墓人的狂怒
帝国的精神正在衰退,而帝国的实力也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一战结束时,英国的国力达到了顶峰。其工业未受破坏,金融业依旧主宰着世界,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和空军。
然而,在凡尔赛的镜厅里,当世界的未来在此决定时,英国人却没有扮演决定性的角色。
他们没能压制住法国人复仇的意愿,也没能像那个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的美国总统威尔逊一样为世界描绘一幅新的蓝图。
大英帝国,代表了传统和延续;而美利坚合众国,则代表了全新的开始。
从那一刻起,衰落的剧本便已写下。
而1922年的《华盛顿海军条约》,则为这份剧本,画上了最清晰的注脚。
丘吉尔想起了那个让他至今都感到屈辱的条约。
历史上,在帝国的鼎盛时期,皇家海军的实力必须等于任何两个潜在敌国的总和。这是日不落不帝国赖以生存的“两强标准”,是其海洋霸权的基石。
但在华盛顿,一切都变了。各国约定,大不列颠、美国和日本的海军主力舰吨位,将按照“5:5:3”的比例进行限制。
自纳尔逊时代以来,皇家海军第一次,不再是世界海洋的唯一保证者。
而最让他感到痛苦和无力的,是他当时,甚至连一个公开反对的席位都没有。
就在那一年,他所代表的自由党在议会选举中惨败,他本人也失去了议员的席位,被逐出了权力中心。
他只能作为一个在野的、人微言轻的“前大臣”,在报纸的专栏里,在俱乐部的沙龙中,声嘶力竭地发表着自己那无人理会的警告。
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怒吼:如果当时,他还在空军部,还在内阁之中,他绝不会,绝不会让这份自断臂膀的、愚蠢的条约被轻易地通过!
但他的反对,毫无作用。
他至今仍记得,当条约通过的消息传来时,整个英国甚至整个帝国,都沉浸在一片对“持久和平”的廉价欢呼之中。
民众厌倦了战争,政治家们需要漂亮的政绩,没有人愿意再为那支庞大的、吞噬着巨额财政的舰队买单。
他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孤独的失败者。
海军部,再也出不了费希尔那样狂妄而又充满远见的人物。英国的船厂,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设计和建造世界上最强大的战舰。
它对海洋的完全掌控,终结了。
帝国的支柱,也随之,开始锈蚀。
更让他感到悲哀的是,英国公众并未反对这一条约,就连各自治领的代表也毫无异议地签了字。
只有少数水手、帝国主义者和造船厂的工人,才会对“不列颠尼亚统治的终结”,愤愤不平。
大多数人,早已不在乎了。
天幕的降临,更是将这份衰落,无情地、量化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当人们看到,在未来的不列颠空战中,保卫这个岛国的,是那几百架喷火和飓风战斗机,以及一套被称为“雷达”的神秘系统时;
当人们看到,在未来的大西洋海战中,皇家海军的战列舰,在德国U型潜艇的“狼群”攻击下,一艘艘地沉入冰冷的海底时;
当人们看到,在未来的诺曼底登陆中,唱主角的,是美国的艾森豪威尔、巴顿,和他们那源源不断的、如同潮水般的谢尔曼坦克时……
一种混合着屈辱、不甘与无奈的复杂情绪,笼罩了整个不列颠。
他们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属于他们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我们,真的老了。”
然而,丘吉尔,绝不是一个甘于接受“衰老”命运的人。
他看着手中那份被首相“搁置”的计划书,眼中,重新燃起了斗牛犬般的火焰。
他知道,帝国的衰落,或许不可避免。
但他绝不允许,这个曾主宰世界四分之一土地的伟大帝国,以一种如此窝囊、如此不体面的方式,退出历史的舞台。
他要战斗。
即便,是作为这个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孤独的“守墓人”。
他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也很冷酷。
首先,他要利用天幕,去唤醒这个国家,那早已沉睡的危机感。
他准备在下议院,发表一系列的演说。他要用最危言耸听的语言,去描绘德国再武装的可怕后果;他要用最精准的数据,去分析苏联工业化的恐怖潜力;他要用最煽情的词汇,去渲染那个“红色中国”在未来,对帝国在远东利益的巨大威胁。
他要让每一个英国人,都从和平的梦境中惊醒,重新感受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冰冷的敌意。
其次,他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他知道,在保守党内部,在军方,在金融城,依旧有许多像他一样的“老派帝国主义者”。他们同样对帝国的衰落感到痛心,同样对德国的崛起感到警惕。
他要将这些人,都团结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一股足以向唐宁街十号施压的强大政治力量。
他甚至准备,放下身段,去与那些他一向鄙视的、工党的左翼议员们,进行某种形式的“合作”。因为他知道,在“反法西斯”这一点上,他们,有着共同的语言。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要盯紧大洋彼岸的那个“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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