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一个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年轻人身上。
“沈醉。”
“到!”
“你,负责汪公馆。”戴笠看着这个自己最欣赏的年轻人,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情”,“我知道,这个任务,对你来说,有些……特殊。你的姐夫余乐醒,毕竟曾是汪先生的人。”
沈醉的心猛地一颤,但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报告老板!学生心中,只有领袖,没有私情!任何背叛领袖,背叛党国的人,都是学生的敌人!”
“好!说得好!”戴笠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委座和我都看中的人!有杀气,有决心!”
他不知道的是,沈醉此刻的心中,正如同湘江的水,翻涌不息。他想起了天幕,想起了那个同样说着湖南话的李德胜,想起了被屠杀的农会干部,想起了自己当初“让国家强盛”的誓言……
他看着眼前这张密密麻麻的黑名单,上面,有他认识的报社记者,有他敬佩的大学教授……他们,也是“国贼”吗?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怀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但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他只能将所有的怀疑都深深地埋在心底,用更加冷酷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去吧,”戴笠挥了挥手,“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文人看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那些所谓的‘民意’和‘舆论’,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沈醉默默地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总部的阴影之中,如同滴入墨池的一滴清水,再也寻不见踪迹。
送走了所有的行动组长,戴笠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为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加了冰,然后,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不是一个喜欢沉溺在过去的人,他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或者说,他的故乡,就是这片由权力、阴谋和鲜血构筑的、无边的黑夜。
但在这个夜晚,他还是久违的想起了自己改名的那个下午。
那年,他报考黄埔再次落榜,狼狈不堪。他想起算命先生说他“命中缺水”,于是,他将自己的名字,从“戴春风”,改成了“戴笠”,字“雨农”。
“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
他取这个名字,本意是纪念那些在他落魄时不曾轻视他的朋友,警醒自己交友不可有贵贱之分。
可如今,“雨农”这两个字,却成了让整个南京都为之战栗的代号。
他,戴笠,作为一个没有军事背景、完全依靠领袖个人信任而上位的特务头子,是所有“嘉庆”候选人中,根基最浅、也最危险的一个。
他必须拿出足够的“忠诚”,来向委座证明,他,才是那把最锋利、最可靠的刀。
而证明忠诚最好的方式,就是手上,沾满所有潜在“敌人”的血。
他要做的,不只是清除汪派。他要做的,是借着这次“清君侧”的东风,将所有可能在未来,威胁到委座地位的不确定因素,都一一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他不像陈布雷那样,相信什么“文人风骨”;也不像那些黄埔的将军们,相信什么“党国大义”。
他只相信一个人——那就是将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乡下小子,一手提拔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常凯申。
他与委座之间,没有主义,没有理想,只有最原始、也最牢固的,主奴关系。
委座荣,则他荣。
委座亡,则他亡。
第273章:日不落黄昏上:永恒的假相
1933年的大英帝国,表面上依旧如同一头臃肿而庞大的巨人。
倘若没有天幕的降临,绝大多数英国人,仍会坚信这个帝国是永恒的、不可战胜的世界霸主。旧日的势头,仍在推动着这架古老的马车惯性向前。
勤勉的地区专员,依旧在肯尼亚多尘的土地上,认真地主持着法庭,处理着部落间的争端;在伊拉克,皇家空军的飞行员,依旧驾驶着老式的双翼机,巡视着广袤的沙漠油田;在阿拉伯半岛的亚丁,一位名叫哈罗德·英格拉姆斯的政治官,正和他喜爱冒险的妻子多琳一起,穿着阿拉伯人的服饰,学习他们的语言,试图为这片纷争了几个世纪的土地,带来属于大英帝国的“和平”。
帝国的舰队与陆军,仍然派驻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根据1934年的统计,英国拥有1008架军机,其中超过四百架,被部署在印度、埃及、新加坡、马耳他等海外基地。在新加坡,一座拥有大型干船坞和15英寸巨炮的崭新海军基地,正在加紧建设,它被设计为保卫整个东方帝国的核心要塞。
总的来说,多数英国人,仍然认为帝国是世界上一股永恒的力量。只有少数像丘吉尔那样的人,能够感觉到,它的终结之日已然不远。
天幕的降临,则像一道无情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这艘巨轮甲板上那些深刻的不祥裂痕。
白金汉宫。
国王乔治五世,在看完了天幕上那段关于未来印度独立、巴基斯坦分治的“预言”后,陷入了长久的、愤怒的沉默。
几年前,他才刚刚在宫里,极不情愿地,接见了那个他眼中“衣不蔽体的叛乱苦行僧”——甘地。
他记得,自己当时曾居高临下地“警告”甘地,非暴力不合作是“愚蠢且毫无前途的做法”。
“请你记住,甘地先生,”他当时说道,“我决不能接受我的印度帝国受到任何攻击。”
而现在,天幕却告诉他,他不仅将失去印度,还将失去整个帝国。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在他看来,甘地不过是一个“小麻烦”,一个有些“荒唐可笑”的宗教狂热分子。英国人给印度带去了铁路、法律和文明,他们理应感恩感戴德。怎么可能,会选择独立?
他和绝大多数维多利亚时代的帝国主义者一样,从未真正明白,乔治不过是欧洲海岸之外一个岛国上的平凡国王,而甘地却是远方那片次大陆上,一位近乎神的先知。
他们也从未意识到,当他们将亚洲和非洲人,当作需要被“管教”的孩子时,这些“孩子”,早已在民族主义的浪潮中悄然长大,并准备打碎那套在他们脖子上的、名为“顺从”的枷锁。
然而,在这份属于上层的傲慢与迟钝之下,一种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险的情绪,正在帝国的肌体内部,悄然蔓延——那就是,厌倦。
“感谢上帝,亲爱的,天幕终于又开始讲那些东方人的故事了。”
在伦敦郊区的某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客厅里,一位主妇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对她的丈夫说道。
“天哪,别再说以前那个恶鬼般的帝国了。”她的丈夫,一位在银行工作的职员,放下手中的《泰晤士报》,抱怨道,“我们还在和那些长着猪尾巴的鬈毛黑人打仗吗?”
天幕的降临,并未让英国民众对他们那庞大的海外帝国,产生更多的兴趣。恰恰相反,它加剧了一种早已存在的情绪——厌倦。
一战的惨痛记忆,让“为国王和国家作战”的口号,变得苍白而可笑。人们不再相信那些关于“帝国荣耀”的宏大叙事。相比于遥远的殖民地发生了什么,他们更关心,下个月的薪水会不会涨,家里的收音机,能不能收到最新的爵士乐。
在英国本土,大众早已对那个遥远的、庞大的帝国,失去了兴趣。
H.G.威尔斯曾尖刻地评论道:二十个英国人中,有十九个对大英帝国的了解,并不比他们关于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知识更多。
一战的惨烈,耗尽了整整一代人的激情。战后,英国人不再像他们的祖辈那样,热衷于远渡重洋,去开拓所谓的“殖民地”。他们更关心自己身边的事情——失业、罢工、以及下一顿的面包在哪里。
天幕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种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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