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叶若夫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说,你在工厂里,和一位名叫芬娜的白俄罗斯女工,走得很近?”
常经国的笔尖,猛地一顿。他感到一股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在这个恐怖机构的严密监控之下。
“是的,同志。”他稳住心神继续写信,“我们是很好的……革命同志。”
“是吗?”叶若夫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微笑,“芬娜同志是个好姑娘,工人阶级出身,对党忠诚。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思想。”
信写完了。叶若夫拿过来,看也没看就放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你可以回去了,叶利扎罗夫同志。”他挥了挥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例行的公事,“继续在你的岗位上,好好改造,好好工作,党和斯大林同志会看着你的。”
常经国走出那栋小楼,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湿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暗的建筑,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更深的迷茫。
?第183章:清洗者的盛宴与野望
常经国离开后,乌拉尔那间压抑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叶若夫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独自一人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来回踱步,思考着斯大林同志这步棋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内务人民委员部,这本身就是天幕效应的产物。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中,这个整合了国家安全、警察、边防等所有强力部门的超级机构,要到明年才会正式成立。但天幕的降临,特别是对未来德国入侵和内部潜在威胁的“预告”,让斯大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于是,在天幕降临后不久,一纸命令下达,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被提前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与新成立的内务部合并。
年迈且疾病缠身的维亚切斯拉夫·缅因斯基,被以“健康原因”安排“光荣退休”,住进了最好的疗养院,事实上被剥夺了所有权力,他的位置由亨里希·雅戈达所取代。
而他,尼古拉·叶若夫,也正是借着这股东风,被斯大林同志亲自从中央组织分配局,调入了这架刚刚启动的、庞大而血腥的国家机器中,担任第一副手,成为雅戈达最直接也是最危险的副官。
让他这个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第一副手亲自来见常经国,并索要这封信,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福建事变的爆发让常凯申的统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斯大林同志显然是想利用常经国这张牌,来向南京方面施加更大的压力,甚至,是在为未来与一个“后常凯申时代”的中国打交道,做某种隐秘的准备。
叶若夫的内心,泛起了一丝“可惜”的情绪。
半年多前,在那场关于远东战略的最高会议上,他曾提议对远东地区进行一次彻底的“甄别”和“清理”,以确保后方的绝对安全。但这个提议,被斯大林同志以“不能损害与未来红色中国这个重要盟友的关系”为由,暂时否决了。
他虽然嘴上坚决服从,但心里并不认同。在他看来,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应该被扼杀在摇篮里。他的信条是:为了苏维埃的绝对纯洁,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种“可惜”,便是源于一个扩大清洗规模的绝佳契机,就这么溜走了。
他,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叶若夫,自认为是斯大林同志最锋利、最无情、也最忠诚的“剑”。但现在,他感觉这把剑,被一道无形的剑鞘束缚住了。
就像今天对常经国的处理。他原本的计划是,可以借此机会,深挖一下常经国与王明等人的关系,将他打成“王明-托洛茨基国际间谍集团”在苏联高层的联络人,从而牵连出一大批他早就看不顺眼的与王明有过接触的“老家伙们”,将案件做大,掀起一场新的波澜。
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斯大林同志对常经国这颗棋子,显然还有别的用处。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前擅自行动,风险太高。
他的顶头上司,那个他既鄙夷又忌惮的老官僚——亨里希·雅戈达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犯错。
叶若夫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这场清洗的逻辑是双向的。自上而下的意志和自下而上的野心,共同推动着这台巨大的绞肉机飞速运转。
天幕的出现,一方面,《斯大林传》的播放极大地巩固了斯大林的个人权威,让他拥有了近乎“天命所归”的合法性。他已经不再需要像历史上那样,通过一场惨烈的大清洗来建立自己的绝对统治。
但另一方面,天幕也带来了更新更严峻的挑战。
首先,是民众思想的混乱。天幕天毫不留情地揭示了未来的乌克兰大饥荒、大清洗的残酷和苏联解体的结局,这些画面已在苏联社会,特别是乌克兰等地区,引发了深刻的不安和骚动。
斯大林收到的内部报告显示,一些地方出现了反抗集体化、质疑中央政策的苗头。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些不满的民众,缺的只是一个理论旗帜和组织核心。
而那些在党内斗争中失势的“托派分子”和心怀不满的“老布尔什维克”,就是最危险的“旗帜”和“核心”。
那些所谓的“老布尔什维克”、“列宁的近卫军”,他们资格老,功劳大,总是以列宁的学生和战友自居,对他这个“格鲁吉亚人”心存轻视。
他们中的许多人,私下里对斯大林的农业政策和党内斗争手段颇有微词。更危险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与被驱逐的托洛茨基依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斯大林不能容忍这种潜在的威胁,他信奉一句冷酷的政治哲学:胜利者不受指责。但前提是,不能给失败者任何翻盘和发声的机会。
他必须先下手为强,在那些“托派分子”和“老家伙们”将民众的不满组织起来之前,就彻底摧毁他们。
因此,斯大林需要一场清洗,但他需要的是一场“外科手术式”的、“可控的”、“有理有据的”清洗。
其目标是精确地剪除那些对他构成威胁的“老布尔什维克”和托派余孽,同时统一思想,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好准备。他绝不希望看到一场失控的、席卷全国的恐怖浪潮,那会摧毁他正在艰难建设的工业体系。
而雅戈达,恰好是现阶段他实现这一目标的最合适执行者。雅戈达的“程序化”和“讲证据”,在斯大林看来,正好可以控制清洗的规模和烈度,使其不至于“扩大化”。
但叶若夫,却不这么认为。
他坚信,斯大林同志的“谨慎”只是暂时的。而他自己,才是那个能真正领会领袖内心深处真正意志的人。
大清洗,这场由斯大林同志亲自发动的、旨在净化党和国家机体的伟大运动,在他看来,进行得还远远不够彻底。
雅戈达是个典型的旧官僚,虽然也执行清洗,但骨子里还残留着一丝对程序、对证据的“可笑的”尊重。
而叶若夫不同,他认为自己是纯粹的、彻底的新一代布尔什维克战士。他坚信,为了保卫苏维埃的纯洁,任何手段都是必要的,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坚信,苏联未来的解体——这个由天幕揭示的可怕结局——其根源必然在于内部的腐朽和敌人的渗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治病救人”,是在拯救这个国家,避免那个悲惨未来的到来!他觉得自己无比正义,无比崇高!
而这场“伟大的事业”,正面临着阻力。这种阻力,不仅来自那些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敌人”,更来自于党内那些盘根错节的“老家伙们”。
那些所谓的“老布尔什维克”、“列宁的近卫军”,他们自恃功高,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却思想僵化,阻碍着苏维埃的前进,而且他们像一堵堵墙,死死地堵住了像他这样的新一代的、真正忠于斯大林同志的年轻干部的上升通道!
在苏联这个体制下,所有的权力都源于顶层。所谓的“自下而上”不过是个笑话。民众对上层腐败的不满?大量的举报信?这些东西,只有在符合最高层意志的时候,才会被拿出来当做斗争的工具。
否则,它们就只是一堆废纸。天幕不是也预告了吗?未来苏联解体时,百分之七十多的人民投票支持保留联盟,结果呢?还不是被几个高层一合计,就给解散了。
所以,真正的动力只能是自上而下。而他们这些新生代的官僚,要想出人头地,唯一的办法就是紧紧地跟随着斯大林同志的意志,成为他最彻底、最无情的执行者,借着“大清洗”这股东风,将那些盘踞在上升通道上的“老家伙们”一个个地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这些在天幕上未来将登上权力顶峰的人物,他们是怎么上位的?不也一样是踩着前人的尸骨,在大清洗中火速提拔起来的吗?
叶若夫想到了天幕上那个关于勃列日涅夫的片段——那个创造了一整个腐朽官僚阶级的勋章爱好者。虽然天幕尚未揭示赫鲁晓夫的“罪行”,但勃列日涅夫这个未来的“腐败总头子”,已经被他盯上了。
他觉得,像勃列日涅夫这样潜在的“蜕变分子”,正是他扩大清洗的绝佳目标和契机。他已经开始秘密收集关于勃列日涅夫的材料,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向斯大林同志“汇报”。
他也想到了那个格鲁吉亚同乡——拉夫连季·贝利亚。这个家伙现在还在格鲁吉亚担任第一书记,但斯大林同志似乎对他颇为赏识,这让叶若夫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威胁。
他知道,内务人民委员部这个位置是斯大林手中最重要的一把刀,也是最危险的一个位置。天幕曾提及,在四十年代,苏联内务部的领导人是贝利亚,这意味着……他和雅戈达,可能都只是过渡者。
他隐隐地感觉到,自己或许也只是一个“脏活累活”的承担者。当清洗完成,自己这把沾满了血的“剑”,很可能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但这不重要,天幕对苏联未来解体的“预言”,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为了叶若夫这类极端分子扩大清洗的“理论依据”。他们大肆宣扬,正是因为党内隐藏着大量的“叛徒”、“间谍”和“蜕变分子”,才导致了未来那个悲惨的结局。因此,为了“拯救苏维埃”,就必须采取最严厉、最无情的手段将这些“病灶”彻底切除。
这种论调,在那些因上升通道被堵塞而心怀不满的年轻官僚中获得了相当大的市场。他们将“大清洗”视为一次“革命性的换血”,一次挑战“老布尔什维克”和“老近卫军”这些“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权威的机会。他们积极地参与到这场运动中,将一个个挡在他们晋升道路上的前辈送进劳改营和行刑队。
在这场残酷的“代际替换”中,苏联的精英阶层完成了一次痛苦而血腥的“换血”。无数忠于斯大林的年轻干部,如同雨后春笋般地被提拔起来,填补了那些“老家伙们”留下的权力真空。
然而,这种自上而下的恐怖,也引发了自下而上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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