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道:“第三共和国的宪法,赋予了议会过大的权力,却没有赋予总统和总理相应的、能够稳定施政的权力。这导致了内阁的频繁更迭,政党林立,互相掣肘。任何一个有魄力的政治家,都很难在这种环境下推行长期的、有效的改革。它被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法国永远保持一种‘虚弱的强大’。可以说,只要这套体制存在一天,法国就不可能真正对我们构成致命的威胁。”
这番分析,让在场的德国将领们都发出了会心的笑声。
戴高乐深知这一点。他想要改革,想要强国,就必须修改宪法,重塑整个政治体系。但这就意味着,他要与议会里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团为敌。
戴高乐,这位立志要拯救法兰西的医生,他所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病人:先天不足(制度缺陷),后天又受了重创(一战失血),如今已是百病缠身,积重难返。
他想在现有的政治体系内进行改革,就必然会受到这个体系无情的压制和同化。他想推翻这个体系,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威望。
更何况,法国在一战中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痛了。整整一代年轻人倒在了凡尔登和索姆河的绞肉机里,整个国家都弥漫着一种深刻的、畏惧战争的“和平主义”情绪。在这种社会氛围下,任何试图重整军备的强硬主张都会遭到巨大的社会阻力。
所以,戴高乐不快乐。他空有天幕赋予的“救国者”之名,却发现自己手中无兵、无权,面对的是一个制度性瘫痪的国家,和一群在耻辱面前依然醉生梦死的国民。
在天幕降临的最初半年,戴高乐还一心想做个纯粹的军人。他利用天幕赋予的威望,四处奔走,向陆军陆高层兜售他的装甲兵理论,希望能从军事层面,改革法国的国防体系。
但现实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前线的将领们,不管多英勇,后方的政客们却随时可能因为党派利益而选择投降。他意识到,“当兵救不了法兰西”。
他提出的任何一项深刻的军事改革,都会触动到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步兵将领们视他的装甲理论为异端,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炮兵将领们则抱怨装甲部队会抢走他们宝贵的预算;而议会里的政客们,更是将军事议题当作党派斗争的筹码,互相扯皮,导致任何实质性的改革都寸步难行。
他深刻地意识到,前线的军队无论如何改革,只要后方的政治中枢已经腐朽溃烂,那么未来的失败,依然不可避免。一个强大的国防,必须建立在一个强大的政府之上。
于是,他被迫开始学习政治,结交盟友,研究议会的辩论规则。他开始从一个战术家,向一个战略家转变。但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和笨拙。
他发现,政坛这个牌桌上,玩家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关系也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左派的人民阵线:由社会党、共产党等组成,拥有强大的工会和群众基础,但内部矛盾重重,对戴高乐的“强人”姿态充满警惕。
右派的国民联盟:代表着大企业主、金融家和保守势力的利益,他们也高喊“爱国”,但其目的是维护自己的财富,对戴高乐这种可能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者”,同样怀有敌意。
中间派的温和共和党人:他们是议会里的“摇摆人”,数量众多,但缺乏核心理念,总是在左右之间摇摆,是造成政府不稳的根源。
还有他自己: 一个横空出世的、以“民族团结”为号召的新势力。他的出现,让本就混乱的牌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各方势力都曾试图拉拢他,想利用他在民间的威望为自己站台,但戴高乐全部拒绝了。他不想成为任何党派的附庸,他要成为独立的第三方,成为法兰西的“仲裁者”。
尽管困难重重,戴高乐还是开始了自己艰难的救国之路。他拒绝了左右两派所有试图拉拢他为自己站台的邀请,坚持以“法兰西民族团结联盟”这个独立的面貌登上政治舞台。
这立刻让他成为了所有政党的共同敌人,他们或许在治国上无能,但在排挤一个“局外人”上,却显得空前团结。
戴高乐的处境,也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关注。
华盛顿。
罗斯福总统,第一时间就通过大使馆,向戴高乐表达了“尊重和支持”。这并非出于什么私人友谊,而是罗斯福现实主义外交策略的体现。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有能力对抗德国的法国,来作为美国未来介入欧洲事务的支点。而天幕已经证明,议会里那些政客是靠不住的,只有戴高乐才有可能将法国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因此,他选择提前在这位“未来的法国领袖”身上进行政治投资。
伦敦。
英国上议院的那场辩论,已经为帝国的远东战略和欧洲战略定下了“绥靖”与“搅局”的基调。他们非但不支持法国强硬,反而暗中默许德国恢复军备,希望祸水东引,让德法在大陆上互相消耗。
他们一方面乐于看到法国出现一个强人,能顶住德国的压力;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本能地警惕一个过于强大的、由戴高乐这种民族主义者领导的法国,会挑战英国在欧洲的主导地位。
因此,他们表面上保持中立,暗地里,却仍在与法国的各派政治势力保持接触,玩弄着他们最擅长的平衡游戏。
而戴高乐,则将他最初的矛头,指向了英国。他发表了措辞严厉的公开信,激烈地反对英国政府对德国再武装的“绥靖”态度。
“允许德国撕毁《凡尔赛条约》,就是给欧洲的棺材钉上第一颗钉子!”他在信中写道,“历史将会证明,为了苟安而喂给老虎的每一块肉,最终只会让它变得更强壮,反过来将我们自己也吞噬掉!”
这番言论,让他赢得了法国国内部分强硬派的喝彩,但也彻底得罪了正在暗中推行“以德制苏”策略的英国上层。
在这片近乎绝望的困境中,戴高乐也在努力地寻找着盟友和出路。他需要一个在政坛上拥有足够经验和智慧的“引路人”,来帮助他驾驭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他想到了一个人——保罗·雷诺。
雷诺是一位右翼独立派政治家,但他思想开明,不拘泥于党派之见。他同样对德国的威胁保持着高度警惕,并且是法国政坛上少数几个公开支持戴高乐装甲兵理论的重量级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拥有戴高乐所缺乏的——丰富的议会斗争经验和复杂的人脉网络。
在一个雨夜,戴高乐秘密拜访了雷诺的公寓。两个对法兰西命运同样忧心忡忡的爱国者,进行了一次长谈。
“上校,”雷诺看着窗外的雨幕,沉声说道,“你的理想是崇高的,但你面临的困境,几乎是无解的。我们这个共和国的体制,决定了任何试图进行强力改革的人,都会被议会的泥潭所吞噬。除非……你能左脚踩右脚,原地飞上天。”
“那么,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戴高乐的拳头紧紧地攥着。
“不,”雷诺的眼中,闪过一丝政治家的精明,“我们不能飞上天,但我们可以尝试把水搅浑,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政客们在浑水里自己先斗个你死我活。当国家真正面临崩溃,当人民彻底失去耐心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需要一位医生,一位强有力的医生。”
戴高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知道,自己从士兵到政治家的道路才刚刚开始。这条路,将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加艰难、更加凶险。
他走出雷诺的公寓,融入了巴黎的夜色之中。这个被天幕“钦定”的救国者,正背负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行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拯救法兰西的孤独之路上。而他那标志性的、总是显得有些忧郁和高傲的表情,也似乎在诉说着——法兰西,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戴高乐的救国之路,就这样在内外交困中,艰难地起步了。他试图拯救这艘正在沉没的法兰西巨轮,但船上的大多数人,却还在为争夺船长室里的一把椅子而打得不可开交。
?第142章:狮与狐——罗斯福的权柄与忧思
1933年9月的华盛顿,酷暑难当。但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一股由权力带来的、冷静的凉意,正驱散着外界的炎热。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正坐在他那张著名的办公桌后,精力充沛地签署着一份又一份关于新政机构的行政命令。
平民保育团(CCC)的营地正在全美各地建立,公共事业振兴署(PWA)的工程蓝图铺满了整整一个房间,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TVA)的奠基仪式也即将举行。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位出身哈佛和格罗顿公学的纽约贵族,这位曾担任海军助理部长、深谙国家机器运作之道的政治精英,这位被小儿麻痹症夺去了双腿、却也因此锻造出钢铁意志和对底层苦难抱有惊人同理心的“人民领袖”,正将他的个人权力和国家权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整合与扩张。
新政在这股巨大威势的推动下,比历史上见效得更快。失业率开始下降,社会上那股绝望、暴戾的气氛也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缓解。美国这艘濒临沉没的巨轮似乎真的被他一手稳住了……吗?
但只有罗斯福自己知道,这远远不够。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一人摇着轮椅来到巨大的美国地图前。地图上代表失业人口的红色图钉虽然拔掉了一些,但依旧是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大萧条这头巨兽只是暂时被新政的锁链捆住了手脚,它的血盆大口依旧贪婪地注视着这个国家。
而那些被迫合作的资本家们,那些被他称为“经济保皇党”的杜邦、摩根、梅隆家族的代理人们也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
他知道,他们在等待,等待他的新政出现任何一点纰漏,然后便会群起而攻之,反攻倒算。
“叛徒……他们称我是‘自己阶级的叛徒’。”罗斯福看着地图,轻声自语,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他想起了天幕上,那些关于未来税率的、一闪而过的图表。
“你们现在,就觉得我激进了吗?”他心中暗道,“你们还没有见过,当战争来临时,为了国家的存亡,我可以对你们的遗产征收高达90%的税。你们这些只知攫取、不知奉献的硕鼠,你们还没有真正见识到,当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决定去保卫他的国家时,会露出怎样的利爪。”
一个更为激进、更为彻底的“第二新政”,其蓝图已经在他那颗融合了贵族责任感与狐狸般狡诈的头脑中悄然酝酿。
“总统先生。”
联邦调查局局长,J·埃德加·胡佛,如同往常一样穿着他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走了进来。
他将一份档案放在了罗斯福的办公桌上。封面上写着一个如今在白宫高层,已是人尽皆知的姓氏:
【特朗普·弗雷德里克】。
罗斯福打开档案,仔细地阅读起来。
FBI的报告,将弗雷德·特朗普,描绘成了一个典型的、充满了生命力却又毫无道德底线的“美国式奸商”。他确实是个出色的建筑承包商,总能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完成政府的PWA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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