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这个消息对费舍尔来说有些突然。柯达一直知道中国感光企业情况不佳，也断断续续有过接触，但从未有过一个像孙明远这样拥有巨大能量和明确授权的人物出现。

    孙明远说道：“我手头刚刚看完两份报告，一份是贵公司和富士胶卷的财报，另一份是关于中国市场的详细分析。

    数据显示，富士凭借其……特殊优势，在中国市场占据了超过65%的份额，而柯达，恕我直言，不到10%。并且，中国市场正在快速增长。”

    他顿了顿， “接下来，我将会对中国境内的几家主要感光企业进行一次全面的实地调查和评估，以确定最终的整合方案。

    我想问的是，柯达公司是否愿意派出一个高级别的技术和管理团队，全程参与我的这次调查？这将是一个深入了解中国市场现状、潜在合作伙伴以及……未来可能合作方式的绝佳机会。”

    费舍尔在电话那端迅速权衡，孙明远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信誉的保证，而他提供的消息和提议，直接击中了柯达全球战略中最敏感又最渴望的一环——巨大的、被富士牢牢掌控的中国市场。

    如果孙明远真的能整合中国感光工业，这无疑是改变战局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或者被富士抢了先手，柯达可能永远被排除在这个未来最大的市场之外。

    “孙先生，”费舍尔的语气立刻变得无比郑重和热情，“非常感谢您的来电和这个极其重要的信息。柯达公司对此抱有最大的兴趣和诚意……”

    “很好。”孙明远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只是敲定了一次普通的会面，“我会让我的助理尽快与您的办公室对接具体行程安排。期待与您的团队在中国见面。”

    “当然！柯达团队将准时抵达！”

    数日后，柯达公司的一位高级副总裁罗伯特·詹姆斯率领着一个由技术、财务、法务和战略部门精英组成的庞大代表团，飞抵纽约，专程拜会孙明远。

    寒暄过后，双方落座。罗伯特·詹姆斯首先表达了柯达总部，尤其是费舍尔CEO对此次会面的高度重视，以及对孙明远先生提供宝贵机会的感谢。

    孙明远微微颔首，“詹姆斯先生，感谢您和您的团队远道而来，情况想必费舍尔先生已经向您简要说明。中国政府目前对感光材料行业的现状非常头疼。

    ……全行业亏损，资不抵债，技术升级停滞，数万职工的安置压力巨大。但这个行业又具有相当的战略意义和技术含量，不能简单地一关了之。所以，他们找到了我，希望我能牵头进行整合，找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柯达团队每一张专注的脸，继续说道：“而经过初步了解，保定的乐凯，其胶片技术基础还是相当不错的，有些领域甚至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只是长期以来缺乏足够的资金投入和先进的市场化管理，所以我并不排斥，参与这一次整合！”

    柯达团队成员们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既然不缺钱，为何还要找柯达？

    孙明远立刻解答了他们的疑问：“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感光材料，特别是传统的银盐胶片，并非我未来产业布局的核心方向。

    我的核心方向一直都是汽车和电子，虽然我在中国有不少七七八八的投资，包括钢铁、水泥、石化、房地产等等，但我更多的只是充当媒介，引入外来投资者……因此，我需要一个强大的、专业的合作伙伴，来共同处理这个‘甜蜜的负担’。”

    詹姆斯立刻明白过来，他笑着说道，“孙先生，柯达非常乐意与您合作！”

    孙明远点点头，继续说道：“您可能有疑问，为什么我第一个联系的是柯达，而不是在市场份额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富士？这其中是有深刻原因的，詹姆斯先生。”

    孙明远抛出了第一个，也是极具分量的理由，“我始终相信，全球化是未来几十年不可逆转的大趋势，而美国的一些卓越企业，将成为这一趋势最大的受益者。

    这正是我为什么长期大手笔投资沃尔玛、可口可乐这类公司的原因——它们正在并将继续在全球范围内开疆拓土，柯达虽然有一些困难，但同样具备这样的潜质。”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想象一下，詹姆斯先生，如果柯达能够成功攻克中国这个未来最大的市场，……柯达的全球市场占有率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高度，规模效应将无人能及！我乐于推动柯达去实现这个宏伟蓝图，并在未来成为柯达的股东！”

    然后，他的语气一转，抛出了第二个，更具攻击性的理由：“反观富士胶卷，他们虽然暂时在中国市场取得了份额上的成功，但却连续犯下了极其致命和短视的错误！”

    柯达团队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正是他们最想听到的。

    “第一个致命错误，是富士为了快速抢占市场，默许甚至可能纵容了大规模、系统性的胶卷走私活动！这种行为，直接冲击了中国正常的市场秩序和税收，更是将中国本土的感光企业逼到了亏损破产的边缘。

    詹姆斯先生，您应该清楚，任何一个主权国家的政府，对于这种公然破坏经济规则、损害本国产业的行为，都是深恶痛绝的！这已经超越了商业竞争的范畴，触及了底线。”

    他惟妙惟肖地讲述了一个小故事：“我听说，中国广东省的一位高级官员，曾带队前往日本拜访富士胶卷总部，意在探讨合作可能。

    但富士方面却表现得异常傲慢和怠慢，会谈安排仓促，态度敷衍。这深深刺痛了中方。您要知道，中国是一个极其重视面子和尊严的国家。”

    他摊了摊手，“先生，您现在明白了吗？富士凭借走私取得了市场份额，却彻底失去了中国政府的信任和好感，甚至引起了普遍的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连我这个拥有日本血统、与日本商界联系紧密的人，都无法、也不愿意为他们说一句话。选择柯达，是唯一符合逻辑和中国利益的决定。”

    罗伯特·詹姆斯副总裁听完这一席话，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心花怒放的表情！困扰柯达多年的中国市场困局，其突破口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孙明远提供的不仅是合作的机会，更是对竞争对手的致命一击和一份无可比拟的政治信任背书，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柯达旗帜插遍中国大地的景象。

    “孙先生！您的远见卓识和对柯达的信任，令我无比钦佩！”詹姆斯副总裁激动地说，“柯达绝对珍视这次机会，我们将派出最优秀的团队，全力配合您的整合评估工作，并期待与您共同制定一个共赢的合作方案！”

    接下来的细节沟通顺畅无比。双方迅速敲定了前往中国考察的行程、人员组成以及初步的保密协议框架。

    次日，孙明远与柯达代表团一同登上了飞往中国的专机。漫长的飞行途中，孙明远与罗伯特·詹姆斯以及几位柯达的核心管理层进行了更深入的交谈。他们探讨了感光技术的细节、中国市场渠道的建设、潜在的政策风险等等。

    然而，在侃侃而谈之余，孙明远发现，柯达的这些高层管理者，言谈举止、思维模式、关注焦点，几乎全部深深扎根于传统的银盐胶片技术、化学工艺、冲印渠道和与之相关的庞大资产。

    他们为胶片时代的辉煌而自豪，对化学成像的每一个环节了如指掌，但当孙明远试探谈及数码技术时，要么轻描淡写地认为那只是专业领域的补充，要么流露出一种基于现有优势地位的不屑和保守。

    很明显，柯达的管理层，几乎全部来自于传统胶片业务领域，他们的思维已经被成功路径所固化。他们看到了富士的竞争，看到了成本的压力，但他们没有真正看到，或者说不愿意正视，那场由他们自己实验室里诞生的数码技术所引发的、颠覆一切的产业革命。

    “怪不得这家公司没有成功转型，最后走向了破产！”

    孙明远忍不住想起了自己，随着中国经济的不断发展，粗放型的，堆砌数量的野蛮增长必然会逐步结束，到时候管理会变得越来越重要，他真得有能力管理这么一个超级财团吗？

    他晃晃脑袋，没有继续想下去，若管不好，那就换一个法子，效仿日本产经联，把权力移交给各一级公司管理层，让管理层研究去，一人计短，三人、N人计长，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而他这个财团领袖，专门搞一些新花样，VCD之后是互联网，互联网之后是纯电汽车、手机和火箭，然后是无人机、人工智能和人型机器人，等脑袋里有的东西折腾完了，他也老了，可以退休养老了……

    

    第376章 孙明远的国企脱困

    专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孙明远与柯达高级副总裁罗伯特·詹姆斯一行并未多做停留，很快便在相关人员的陪同下，进入中枢，进行了一次简短而高规格的会晤。

    在一间布置简朴却透着威严的会议室里，彭首相亲自会见了他们，他首先对柯达代表团的到来表示欢迎，随后明确表达了中央的意愿：支持并授权由孙明远先生牵头，并引入其选择的国际战略合作伙伴，共同对中国感光材料行业进行评估与整合，目标是解决行业困境，推动技术升级和健康发展。

    这番当面确认，让罗伯特·詹姆斯等人心中大定，而在会谈结束后，考察团马不停蹄，直奔此行的第一站，也是中国感光工业自主力量的代表——中国乐凯胶片公司。

    踏入乐凯厂区，一种五十年代的苏式工厂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奢华的办公楼，没有过于张扬的标语，只有略显陈旧的厂房、忙碌的生产线和工人们专注的神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

    厂方负责人带着自豪又略带悲壮的神情，向考察团介绍着乐凯的奋斗史，“各位先生，八十年代初，当世界上还只有美国、日本、德国三个国家能生产彩色胶卷时，外国专家曾断言‘中国十年之内研制不出彩色胶卷’。”

    厂领导的语气铿锵起来，“但我们乐凯人，不信这个邪！我们依靠自己的技术积累和艰苦奋斗，仅用了三年时间，就在1984年研制成功了我国第一代彩色乐凯Ⅱ型胶卷！”

    孙明远在一旁，适时地为柯达代表团翻译和补充着背景，他看向乐凯生产线和研发实验室的眼神里，带着一份难得的敬意。

    厂领导继续道：“从那以后，乐凯就开始了挑战外国品牌的艰难历程。最辉煌的时候，我们的彩色胶卷曾占到国内市场份额的三分之一！

    我们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为国家节省了巨额外汇，也养活了我们这几千名职工和他们的家庭……”

    然而，辉煌之下是难以掩饰的艰难。负责人没有回避问题，坦诚地提到了九十年代初期以来，在富士胶卷凭借强大资金、技术优势，尤其是通过非正常渠道的严重冲击下，乐凯的市场份额不断萎缩，虽然仍在盈利，但步履维艰，技术更新换代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国际巨头。

    乐凯胶卷的研发是在一对留苏专家夫妻主导下进行的，丈夫是总工程师，妻子是主管工程师，妻子完成了主要研发，丈夫组织生产！

    此时两位专家都接近花甲之年，他们知道孙明远是关键人物，也看过孙明远对胶卷业未来的评价，他们和孙明远交谈时，除了谈论乐凯的发展以外，就是告诉孙明远，乐凯的技术可以用于印刷电路板，这一块很有前途，但现在没有资本……

    孙明远笑着点点头，“你们两位放心，我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要乐凯自己不乱来，以后一定会活得很好！”

    “孙顾问，您可以放心，乐凯的风气很好，只要有资本注入，肯定会进步……”

    参观完实验室，孙明远把柯达代表团拉到一边，指着那些正在苏式工厂忙活的工程师们，对罗伯特·詹姆斯说道：

    “詹姆斯先生，您看到了吗？乐凯让我看到了中国感光工业的希望和脊梁。他们缺的不是精神和基础，而是资金、更先进的技术和全球化的市场管理经验。”『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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