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工业区，李富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内心却无比清晰。刚才那短短一小时的销售过程，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今天交流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充满了策略和深意，这远比她想象中的销售要复杂和精妙得多，它结合了技术知识、心理学、人际关系学和长远战略眼光。

    她原本以为动视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直销，现在她才真正明白，孙明远打造的，是一台精密运作的、以客户数据和人性化服务为驱动的商业机器。

    而这种商业模式在韩国乃至整个亚洲都闻所未闻，大多数公司专注于单一领域，而孙明远却在构建一个跨领域的商业帝国，各业务线相互促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协同效应……

    接下来的几周，李富真跟随不同的业务员跑营销，她敏锐地观察到动视电脑的独特之处。每个销售员都经过严格培训，不仅懂电脑技术，还精通沟通技巧和心理学，能够巧妙地从客户那里获取信息，记录在公司的数据库中。

    她亲眼看到一位销售员在得知客户的孩子即将生日后，记录下来。一个月后，那位客户收到动视寄来的生日贺卡和明远玩具店的优惠券。

    还有一次，一个客户无意中提到喜欢某种音乐，下周就收到了动视寄来的MTS参股的唱片公司名录和相关艺术家新专辑的信息。

    李富真本身是名校商学院的高材生，又长期受家族商业氛围熏陶，她很快理解了动视模式的精髓。

    她不仅学习销售技巧，还主动请教技术人员关于数据库系统和互联网应用的问题。她的进步神速，连动视的区域经理都对她刮目相看。

    一个月后，李富真意外地收到了转正通知，甚至被允许带领一个小团队负责大学校园的推广活动。

    李富真针对大学生预算有限但需求多样的特点，推出了“动视校园套餐”，包括特价电脑、明远软件折扣、Budget租车公司学生优惠和Pro-keds运动鞋等，这种捆绑销售大大提高了客单价，而且让学生们一次性接触到了明远系的多种产品和服务。

    两周的校园推广结束后，李富真带着团队回到公司，她径直走向那台能够访问互联网的电脑，想查看一下动视的网页是否有更新。

    令她震惊的是，屏幕上不再只是简单的文字和联系方式，而是出现了一张图片——一台动视电脑的照片，虽然分辨率不高，加载缓慢，但这在此时的互联网上已经是革命性的突破。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她惊讶地问旁边的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骄傲地笑了：“这是我们的专利，可以在互联网上显示图像。我们是北美第一家使用这技术的公司！”

    李富真凝视着屏幕上逐渐清晰的图片，心中涌起阵阵波澜。她原本只是想来了解一下孙明远这家在美创办的电脑公司，看看是否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但现在她意识到，动视电脑乃至整个明远系企业正在构建的，不仅仅是一种新的销售模式，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商业形态。

    通过直接销售、数据库营销、互联网技术和跨领域协同，明远系正在北美市场构筑一道强大的护城河，这种模式一旦成熟，将难以被竞争对手复制。

    她再次看向屏幕上那粗糙却意义重大的图片，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成形的商业未来，在这个未来里，动视和明远系似乎已经占据了先机。

    随着对这一套模式的理解越来越深，李富真认为她完全可以做一些效仿，或许可以在韩国，甚至于亚洲建立这样一个电脑品牌，这会让父亲看到她的工作能力，或许可以尝试拜见一下孙明远……

    三星长公主的名头，即使在北美，在关注全球商业动态的圈子里，也有一定的分量，所以李富真想见到孙明远自然比较容易。办公室的门开着。

    不过当她进入到孙明远在硅谷的办公室时，就愣住了，二十多岁的孙明远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正聚精会神地坐在一台动视电脑前。

    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时而移动鼠标，屏幕上显示的并非复杂的代码，而是一个……在李富真看来有些简陋的图形界面，上面有文字、线条和几个简单的按钮。

    这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孙明远？这压根不是李富真想象中的商业帝国构建者，中国的国务顾问，似乎更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大学生！

    “孙先生？”她轻声唤道。

    孙明远似乎这才从数字世界中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李富真，“李小姐？请进。”他站起身，微笑着示意，英语流利，“不好意思，正在测试我们一个新玩具的稳定性。”

    李富真走进办公室，发现办公室布局简洁，除了办公桌、书柜和一组待客的沙发茶几，最显眼的就是那几台联网的电脑和堆放在一旁的电子设备。

    “这就是您说的，‘新玩具’？”李富真好奇地看向屏幕。

    “没错，”孙明远似乎很乐意展示，他示意李富真靠近些看，“Google”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发音清晰而肯定。

    屏幕上是Windows 3.1的系统界面，一个特意设计的、带有“Google”字样的图标被放在显眼位置。

    双击后，弹出一个窗口，这是按照孙明远要求设计的一款浏览器，然后自动加载Google网页，这个布局简单，以文字链接为主，顶部是分类：新闻、邮箱、论坛… …色彩单一，几乎没有图片。

    “这是一个……网站？”李富真努力理解着，此时万维网的概念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极其陌生，更别提实际应用了，要不是李富真在动视电脑有接触，她压根就不知道。

    “可以这么理解，一个放在互联网上的信息门户和工具集合。”孙明远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通过我们的‘Google’软件接入，用户可以看到新闻，可以申请一个免费的‘@google.com’结尾的电子邮箱，还可以在论坛里讨论。”

    他点开了新闻板块下的一个热门话题链接。页面跳转，标题赫然是关于这段时间的洛杉矶骚乱，下面是由简短新闻提要和一个长长的讨论区组成，滚动条变得很短，显示已经有数十条回复。

    “你看，信息的传播和互动方式正在改变。”孙明远滑动着鼠标滚轮，浏览着飞速刷新的评论，“不再是报纸和电视的单向传播，每个人都可以即时地发表看法，虽然……很多时候显得混乱。”

    忽然，他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段评论对李富真说：“看这里。这次事件里，很多韩国移民站出来保护自己的社区和商铺，非常勇敢，他们的行动和态度，通过这样的平台传播开来，正在获得美国主流社会很多人的认可和尊重。”

    李富真仔细阅读那段文字，内容是对韩国移民自发组织防卫的赞扬。作为韩国人，她内心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同胞处境的关切，也有对他们赢得认可的一丝自豪。她微微躬身：“谢谢，孙先生。这确实是不幸事件中难得的好消息。”

    孙明远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这个‘Google’怎么样？任何意见都可以提，它还是个婴儿。”

    李富真沉吟片刻，她坦诚地说：“功能的想法非常惊人，孙先生。但是……视觉上，确实有些……简陋，如果它能更美观、更吸引人，也许能吸引更多非技术背景的用户？”

    孙明远点点头：“完全正确！我也这么感觉！虽然现在的技术限制还比较多，传输图片很慢，浏览器的解析能力也有限，但用户体验至关重要！”

    他似乎找到了知音，兴致勃勃地和李富真讨论起来：“你觉得色彩搭配怎么样？布局是否需要调整？图标是不是需要重新设计？我们还在考虑增加一个功能，让用户可以直接在这个页面上搜索其他网站的信息……”

    两人就Google网页的改进可能性聊了很长时间,李富真虽然对底层技术知之不多，但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和审美熏陶，又从用户角度出发，提出了不少直观而有价值的建议，比如分类可以更清晰，重要新闻配发简单图片的可行性，邮箱的交互如何更便捷等等。

    孙明远听得非常认真，甚至拿起笔记下了几个要点，“很好的洞察力，李小姐。”孙明远赞许道，“看来你不仅对销售有心得，对产品的感觉也很敏锐。”

    接着，他又神秘地笑了笑，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另一个网址：“再给你看一个我们还在内测的东西，叫Quora。”

    页面加载出来，布局同样简单，但形式新颖。上面是一个个问题，覆盖了科技、商业、生活、文化等各个方面，下面跟着或长或短的答案，提问和回答者都显示着经过验证的真实姓名或可靠身份。

    “这是……一个问答平台？”李富真浏览着问题，有人问“小型企业如何有效利用数据库营销”，有人问“洛杉矶最好的烤肉店在哪里”，下面都有不止一个人认真回答。她看到几个回答者名字似乎有些眼熟，像是某个领域的学者或企业家。

    “这是一个知识分享社区。”孙明远笑着说道，“实名制是为了保证回答的质量和可信度。你看，人们可以在这里提问，分享知识，建立专业声誉。现在Google和Quora的流量增长很快，已经取代了很多传统的BBS。”

    李富真看着一个个问题和回答，心中十分惊讶。这种模式前所未见，它将散落在各地的知识和经验汇聚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动态的知识库，“这太……有潜力了。”她喃喃道。

    “那么，孙先生，运营这样的平台，投入巨大，它们目前有收益吗？”李富真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孙明远笑了起来，似乎就等着这个问题。他熟练地在Google首页和几个子页面上点了点：“当然有。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李富真仔细看去，才在一些不太起眼的位置看到了一行文字：“推荐动视电脑，直降300美元！”或者“明远专卖店暑期大促，点击了解详情”，广告形式原始，但意图明确。

    “您是说……互联网广告？”李富真立刻反应过来，脑海中瞬间将动视电脑销售员们挖掘客户需求、数据库营销与眼前这些文字链接联系在一起！

    动视的广告直接推给了最有可能是潜在客户的人群——那些有能力、有需求接触电脑和互联网的早期使用者！

    “没错！互联网作为广告媒介！”孙明远肯定道，“虽然现在还很早期，效果监测也粗糙，但动视最近的咨询量和销售额，确实因为这几个广告有了可观的提升。这只是开始。”

    李富真深吸一口气，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巨大的可能性，这种定向广告的潜力，远超现在的平面媒体和电视广告。

    就在这时，孙明远忽然看着她，语气变得更为认真和直接：“李小姐，我听说过一些韩国的情况，尤其是像三星这样的传统财阀体系里，对女性管理者似乎并不那么友好？

    即使能力出众，回去之后，大概率也是要么家族联姻，要么通过非常艰难的努力，在集团内部谋求一个有限的位置，但核心权力和继承权……恐怕很难触及。”

    李富真身体微微一僵，这个问题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和不甘。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孙明远。

    孙明远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却充满说服力：“你很有天赋，学习能力和商业嗅觉都是一流。与其回到一个可能束缚你才华的环境，为什么不考虑留下来，或者，以另一种方式合作？

    眼前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屏幕上的Google和Quora，“才是真正的未来，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既有国际视野，又理解东方商业逻辑的人才。”

    李富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明远：“孙先生，感谢您的看重。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您应该有很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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