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     "哼！"刘司长重重地把搪瓷缸子砸在桌上，缸子里的小米粥溅出来几滴，"资本家也能进政协？还是常委？我们当年打游击的时候，他在哪儿？在娘胎里吗？"

    食堂里的嘈杂声突然小了一半。几个年轻干部悄悄挪远了座位，物资局的李科长左右看了看，凑近刘司长耳边："老领导，您小点声……听说这是方老亲自点的名。"

    "方老？"刘司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冷笑道，"我看是有些人被外汇迷了眼！当年公私合营的时候……"

    "老刘！"张副局长突然打断他，"你这话就过了，现在是改革开放，要把资本家请过来，推动我们的经济发展，这是中央说了好几年的事情……"

    桌上的气氛顿时凝固了。几位老干部各自低头喝粥，但每个人心里都翻涌着不同的念头。这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中午就传遍了各个机关大院。在计委家属院的葡萄架下，几个退居二线的老同志正在下象棋。

    "听说了吗？那个孙明远……."

    "嘘——"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棋子点了点楼上，"小声一点，三楼老徐昨晚就在家里砸东西，现在估计还在睡觉！"

    “昨晚就知道了？”

    “那是当然了！”

    但话题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我儿子在轻工部，"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人压低声音，"说明远电器引进日本生产线，电视机都卖到东欧去了！"

    "产量算什么？"对面梳着背头的老人不屑地撇嘴，"关键是他那个成分！荣YR好歹是经过社会主义改造的褐色资本家，这个孙明远算什么？彻头彻尾的新生资产阶级！"

    “他是在国外发的财！”

    “只能说原始积累不一样，但大资产阶级的定性总没有错吧！”

    棋局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几个老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大院的方向，心里都在琢磨同一个问题：这到底释放了什么信号？

    与老干部们的抵触不同，在部委的年轻干部中，这则任命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响，中午休息时间，外贸部的几个年轻科员挤在资料室里，兴奋地传阅着一份《参考消息》。

    "我表哥在明远电器当工程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神秘地说，"月薪120块，年底奖金还有杂七杂八的发了四百，去年成本价拿到了一台洗衣机，今年上半年拿到了冰箱，下半年应该可以拿到电视，而且还有第二批租房资格！"

    "年底发了400？还让成本价买家电？"有人惊呼，"明远电器这简直在乱来！"

    "这算什么，孙明远都挑明了，十年内不拿走电器厂一分利润！"另一个女科员插话，"我大学同学在文化部，他说孙明远注册在美国的电影公司，叫什么MTS的，要和中央电视台合作派《西游记》。

    这个项目大的出奇，MTS不仅会投资几百万美元，还会帮助搞特效，据说还会免费赠送一批最先进的摄影设备……"

    他们的讨论被突然推开的门打断。处长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上班时间聊什么闲天？今天的进出口报表都核对完了？"

    年轻人们作鸟兽散，但处长关上门后，自己却忍不住掏出眼镜，仔细看起了那则被他折起来藏在口袋里的《人民日报》。

    而在清华大学3号楼208宿舍，"听到没？孙明远被增补为全国政协常委！"经济系二年级学生徐寿华神神秘秘的说道，"他是我们系孙明华的弟弟，就是拍《终结者》的那个，已经是政协常委，这是改革开放的里程碑！"

    上铺传来声冷笑，历史系的张振国放下《列宁选集》，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1956年公私合营时，荣YR也是这么坐进政协的，结果呢？有些事情别太得意了！"

    “不一样的，孙明远的钱大部分在国外，现在是国家求着他投资，要不怎么给这么高的职务！”

    “就这样，孙明远还爱理不理的，同方刘副教授这些天一直冷着脸，听说是想让孙明远给帮忙，在美国、日本搞电子游戏发行，孙明远没答应！”

    “孙明远是资本家，同方想跳过孙明远，那就是孙明远的竞争对手，孙明远又不傻，怎么可能答应？要我说吧，刘副教授就是心太大，没学会走，就想着跑！”

    角落里一个数学系学生突然插话："高职务、低职务，是走是跑，我不管，孙明远对我们出国帮助很大的，只要想留在美国，他都会帮忙，没钱交培养费的，他会帮忙代交；没工作的，他会给找一个临时工作！”

    一个大学生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还有这样的好事？那我再背一百个单词！”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手风琴声，是隔壁楼在排练《在希望的田野上》……大学生为国家未来，为前程考虑，而北京的老少爷们考虑得就实际多了！

    中关村的一大早青灰色的晨雾笼罩着街巷，国营的"为民早点铺"的灯却已亮起，昏黄的灯泡在雾气中晕开一片暖光。老王撩开油腻的棉布门帘，弯腰从煤炉旁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北京晚报》，随手垫在案板上。

    报纸头版赫然印着黑体标题：《政协常委会增补36名委员，青年企业家孙明远在列》。老王眯着老花眼扫过标题，咧嘴一笑，沾满面粉的手指在孙明远的照片上点了点。

    "瞅见没？"他朝里间努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自得，"我闺女就在明远电器，上月拿了二十八块奖金！"

    揉面的李师傅动作一顿，面团"啪"地摔在案板上。他瞪圆了眼睛，沾着面粉的皱纹里挤出难以置信："多少？二十八块？！"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顶我大半月工资啊！"

    早点铺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角落里剥蒜的赵婶儿手一抖，蒜瓣滚到了地上。正在和豆浆的张会计推了推眼镜，算盘珠子都忘了拨。

    李师傅凑近老王，身上带着隔夜的葱油味："老哥，听说他们厂……"他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厂里的职工都给发电视机是不是真的？"

    老王得意地抹了把油光发亮的前额："那可不，只要表现好，就给发，成本价发，一转手就是上百！"他抄起擀面杖往油锅里一搅，金黄的油花"滋啦"炸开，"人家孙董说了，这叫共同富裕！"

    “那你闺女……”

    “干活，干活！”

    5点30分，酒仙桥第一辆公交车碾过有些颠簸的马路，售票员小周正给几个赶早班的电子厂女工检票，后排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梳着大辫子的年轻女工举着报纸："快看！拍电影的大资本家上政协了！"

    “是孙，孙明远是吧，给我看看？”

    一位穿劳动布工装的中年女工拍着大腿，"去年他们招工，我表侄女就差那么一点呀！"

    “他们今年还会招工……”

    "嘘！"旁边烫卷发的女工突然拽她袖子，朝驾驶室努嘴，后视镜里，司机老杨的耳朵明显支棱了起来。

    车厢瞬间安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售票员小周若无其事地走到车尾，却在转身时悄悄把一张车票塞进大辫子女工手里——票根背面写着"明远厂招工考试培训点"和一行小地址……

    北京第二医学院的校园里，孙明华和女友徐佩华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没人跟着，才压低声音道："佩华，我这个弟弟发展得太快，我又要东躲西藏了！"

    徐佩华噗嗤一笑，故意板起脸："怎么，嫌你弟弟抢你风头了？"

    "哪能啊！"孙明华连忙摆手，"我是说，现在不管到哪里，总有人盯着我，把我当成唐僧肉似的，变着法儿打听明远的事，烦都烦死了。"

    徐佩华眼珠一转，突然凑近他耳边："听说最近有不少大美人打听你弟弟，顺带也打听你？"她故意拖长声调，"有没有……坏了心思？"

    孙明华顿时涨红了脸，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绝对没有！那些人来套近乎，我都是能躲就躲！"

    徐佩华看他急得额头冒汗，这才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好啦，逗你的，不过你确实要小心，现在社会治安不好，你不要乱跑，现在盯着孙家的人可不少。"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长椅坐下。孙明华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古书记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明华啊，你弟弟现在风头正劲，你这个当哥哥的更要稳住'。"

    徐佩华眼睛一亮："古书记这么看重你？"

    “是不是看重我，我也说不好，可能是觉得我有些用途吧，不过他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领导！”

    “肯定不错，要不然也不是从西北那么个穷地方一步登天，被安排到团中央，我感觉他和你差不多，都有不小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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