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子极慢，词也改了：“月光光，照地堂，阿爸揸住摄机拍电影，阿妈煮咗冬瓜盅，等我返嚟饮汤……”

    唱到“饮汤”二字，他声音微颤，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根绷紧的丝线，在空气中震出细微嗡鸣。最后一句，他忽然转成普通话：“他说，电影不是用来赢奖的，是用来记住人的。”

    灯光骤亮。

    掌声迟了足足五秒才响起，先是零星几声，继而如潮水般涌起，持续了近一分半钟。山田洋次起身鼓掌，素帕猜摘下眼镜擦了擦，而那位白发老者，默默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陈致远的方向，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重复某个名字。

    回到座位时，周星驰递来一张纸巾。陈致远接过，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你爸的事……”周星驰压低声音，“我听嘉禾一个老剪辑师提过。说他当年拍完《海市蜃楼》，胶片全烧了，连样片都没留。”

    陈致远没否认，只问：“他还说什么？”

    “说你爸临走前，把所有剧本手稿塞进铁皮箱，埋在九龙城寨后巷一棵榕树下。”周星驰顿了顿，“还说，箱子里有封信，写给你。”

    陈致远握着纸巾的手猛地收紧。

    晚宴结束已是深夜。众人乘电梯下楼，电梯里灯光惨白，映得人脸泛青。徐克忽然开口：“Ethan，明天走红毯，你跟星驰一起。”

    陈致远抬头：“为什么？”

    “因为组委会刚通知，临时调整流程。”徐克看着电梯数字跳动，“红毯最后五十米，改为双人并行。理由是——‘象征华语电影新生代与传承者的对话’。”

    电梯门开，冷风扑面而来。周星驰站在风口处，忽然回头，对陈致远笑了笑：“那咱俩，谁左谁右？”

    “你右。”陈致远答得干脆，“你习惯用右手敬礼。”

    周星驰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撞在大理石廊柱上，嗡嗡作响。

    回酒店路上，陈致远独自坐在车后排，窗外霓虹流成一片模糊光带。他掏出手机，点开邮箱草稿箱——那里躺着一封写了删、删了写的邮件，收件人是港岛九龙城寨拆迁办主任。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请暂缓榕树周边三十米范围施工，有私人遗物需取回。附：1962年亚太影展入场券存根扫描件。”

    他删掉这行字，重新输入：“请于11月17日前，提供榕树区域地下结构勘探图。费用按标准结算。”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窗外掠过一块巨型广告牌，上面是《黄飞鸿之二》的韩版海报：陈致远一身玄色劲装立于竹林深处，右手执棍，左袖随风扬起，露出半截缠着白布的手腕。海报下方印着韩文标语：“他不是英雄，他是我们忘记的自己。”

    翌日清晨六点，陈致远出现在酒店天台。晨雾未散，远处汉江如一条灰白绸带蜿蜒而过。他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白衬衫，对着空气缓缓打出一套洪拳起手势——沉肩、坠肘、含胸、拔背。动作极慢，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重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七点整，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号码已被屏蔽，内容只有八个字：“榕树已挖，铁箱空置。”

    陈致远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删掉短信，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敲下：

    【备忘】

    1. 查1962年11月港岛天文台气象记录（重点：11月17日）

    2. 联系澳门老档案馆，调取“永华影业”1948-1965年胶片库存清单（需特批）

    3. 找林岭东要他老师——那位退休的南洋片场道具师电话（关键证人）

    4. 本周内，约见宝丽金法务总监，谈《好声音》十强帮唱合同补充条款（重点：选手自主邀约权上限）

    5. 给张惠妹发消息：问她愿不愿意，为《黄飞鸿3》主题曲写一段闽南语rap前奏（强调：只用她原创beat，不署名，纯友情支持）

    敲完最后一条，他合上手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过江面，把粼粼波光钉在陈致远脚边——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九点，红毯仪式开始。黑红相间的绒布铺满整条街道，两侧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快门声如暴雨倾盆。陈致远与周星驰并肩而立，前者一身墨色高定西装，后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夹克，裤脚还沾着没擦净的泥点。闪光灯炸开的瞬间，陈致远侧过头，对周星驰说：“你记得小时候偷看阿爸拍戏吗？”

    周星驰一愣：“你咋知道？”

    “因为你刚才眨右眼的频率，跟我爸一样。”陈致远微笑，“他每次说谎，或者特别紧张的时候，右眼会多眨一下。”

    周星驰下意识摸了摸右眼，笑了：“那你现在……眨了几次？”

    陈致远没答，只抬手整了整领结，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红毯尽头那扇鎏金大门——门楣上方，亚太影展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徽章中央，是一枚被藤蔓缠绕的胶片盘，盘心镂空，形状恰似一只睁开的眼睛。

    两人迈步向前。脚步声整齐，像同一具躯体里踏出的两个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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