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邪西毒’四个字,下面写着:‘王导说,他改主意了——伊森,也可以是欧阳锋。’”
陈致远没说话。
车内空调冷气嘶嘶作响,吹得他额角一缕碎发微微颤动。
卫彬成还在继续:“我顺手撕了,扔进垃圾桶。可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那张纸,是嘉禾印刷厂的专用铜版纸。我认得——上个月我帮《警察故事3》做海外发行,用的就是同一批。”
陈致远终于开口:“嘉禾谁给你的?”
“不知道。”卫彬成顿了顿,“但我知道,今天下午,嘉禾企划部开了个闭门会。参会的,有王墨镜,有林岭东,还有……黄柏高。”
陈致远眼神骤然一沉。
黄柏高。
那个顶替吴占元坐上华纳中文部负责位子的男人。
那个上周还亲自捧着茶罐到录音室说“Ethan你辛苦了”的黄柏高。
陈致远慢慢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没挂断,只是静静听着那边水流声渐弱,卫彬成擦干手,拉开抽屉,金属挂钩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Ethan,”对方忽然换了语气,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他们想把《谍影重重》……改成双男主。”
“谁的主意?”
“王墨镜的。但他不敢直接跟你提。所以绕了三层——先找林岭东牵线,林岭东推给嘉禾制片主任,主任再把方案塞进黄柏高手里。黄柏高今晚就约了你经纪人吃饭,说要‘聊聊华纳与嘉禾的战略协同’。”
陈致远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天前,黄柏高在录音室门口拦住他,笑容热络得近乎灼人:“Ethan啊,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再忙,也得顾着身体——你看你眼下乌青这么重,是不是熬夜太多?要不要我让公司给你配个私人中医调理一下?”
当时他笑着谢绝,说“自己会煮枸杞菊花茶”。
现在想来,那杯没喝成的枸杞菊花茶,怕是早就凉透了。
“卫彬成。”他忽然叫对方名字,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的玻璃杯,“你信不信,我明天登机前,就能让黄柏高在华纳的职位变成‘顾问’?”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卫彬成轻轻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把王墨镜当回事。你真正盯着的……从来都是嘉禾。”
“不。”陈致远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掀动他衬衫下摆,“我盯着的,是那个敢把嘉禾、华纳、王墨镜三股绳拧在一起,还想套在我脖子上的手。”
他抬脚跨出车厢,皮鞋踩上湿漉漉的水泥地。
“告诉黄柏高——”
“我不喝他泡的茶。”
“也不吃他画的饼。”
“更不会让他,把我的电影,切成两半。”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九龙城寨顶层一扇破窗忽被风吹开,哐当一声巨响,惊起一群栖在电线上的麻雀,黑压压扑棱棱掠过低垂的云层,翅膀搅动的气流,竟隐隐压过了整条街的嘈杂。
陈致远没回头。
他径直走向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推开玻璃门时,风铃叮咚乱响。
货架上整齐码着各色饮料,他却径直走向最里侧冷藏柜,弯腰取出一瓶冰镇乌龙茶。塑料瓶身凝着细密水珠,沁得指尖发凉。他撕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汤微苦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无声的刀锋,切开了所有浮于表面的喧嚣。
结账时,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手指在POS机键盘上悬停半秒,才低声说:“陈先生……您那首《浪子心声》,我爸爸每天早上开车都放。”
陈致远点点头,扫码付款,接过零钱。
走出店门,他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便利店檐下,就着霓虹灯微光,打开手机备忘录。
光标闪烁。
他敲下第一行字:
【林志颖——不可签。暂列观察名单。】
第二行:
【黄柏高——嘉禾通道已确认。需查其近三个月所有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异常项、与王墨镜私下会面频次。】
第三行停顿稍久,删掉两次,最终定格:
【《谍影重重》终剪权,必须写入合同附件三。否则,宁可放弃华纳全部发行渠道。】
第四行,他敲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刻进屏幕:
【告诉杜琪峰:最后一场码头戏,伊森转身时,镜头要从他左耳后三厘米开始推——那里,有道疤。】
那是他亲手设计的伏笔。
一道从未在剧本里提过的旧伤。
一道只有陈致远知道,伊森曾在巴尔干某次任务中为掩护队友,被弹片削去半片耳廓后缝合的疤。
一道……未来所有续作里,都会反复出现的、属于伊森·亨特的烙印。
便利店玻璃映出他半张侧脸,灯光下,下颌线绷得极紧。
远处,城市灯火如潮水般起伏涌动,而在这片光影明暗交界处,有个人正悄然改变所有规则。
不是靠喊话。
不是靠站队。
而是把每一张牌,都捏在自己手里,等到恰好的时机,轻轻一推。
推得山摇地动,推得人心震颤,推得整个圈子终于明白——
这盘棋,从来不是谁要赢谁。
而是陈致远,早已不跟人下棋了。
他只造棋盘。
而所有人,包括那些自以为在执子的人,不过是棋盘上,他亲手雕琢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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