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角空地。水泥地烫得能煎蛋。他按刘家良要求,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内扣,臀部下沉,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虚抱,仿佛环抱一只巨大陶瓮。
第一炷香燃到三分之一,小腿肌肉开始跳动。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浸透后背。他咬紧牙关,盯住前方二十米外那棵歪脖子榕树——树皮皲裂,像一张沉默的脸。
第二炷香过半,膝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大腿内侧肌肉绷紧如弓弦。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恍惚听见刘家良的声音:“马步不是蹲,是长。长进地里,长进骨头缝里……”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刹那,他听见一声清越哨音。
抬头,看见刘观宏拎着个铝皮水壶,快步走来。少年把水壶塞进他手里,没说话,只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然后“噗通”一声,在他身边扎下同样的马步。
陈致远愕然。
刘观宏侧过脸,晒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我爸说,扫地要一起扫。”
水壶里是凉茶,苦涩微甘。陈致远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喉而下,烧得胃里发烫。他忽然想起上午刘家良塞进侄子衣领的那截红绸——不是勒紧,是系住。
暮色渐染时,徐克来了。他没走近,只远远站在树荫下,看着空地上两个摇晃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一片赤金色的光里,分不清彼此边界。
当晚,陈致远没回房车。他睡在道具库旁的帆布棚下,枕着一本《洪拳秘要》。半夜惊醒,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披衣起身,掀开帆布一角——刘家良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黄灯泡,正用放大镜查看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佛山某武馆门前,腰杆笔直,目光如电。
陈致远没出声,默默退回去。躺下时,摸到枕头下硬邦邦的东西——是刘家良白天那枚铜钱。不知何时,被悄悄塞了进来。铜钱尚存余温,方孔里的艾草根须,竟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
第二天清晨,陈致远提前一小时到场。他没扎马,而是拿起扫帚,开始扫东角空地。水泥地缝隙里嵌着陈年泥垢,他弯腰,一寸寸抠,指甲缝里塞满黑灰。扫到第三遍时,刘观宏来了,拎着两个竹编簸箕。两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竹枝刮过地面的“沙沙”声。
七点整,刘家良准时出现。他没看地,只走到陈致远面前,伸手——掌心向上。
陈致远愣住。
老人重复一遍,掌心纹路清晰如刀刻:“左手。”
陈致远迟疑着,将左手放在老人掌心。刘家良五指缓缓收拢,不是握,是托。他托着陈致远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上他肘弯,轻轻下压:“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不是往下压,是往里收。像收一捧水。”
陈致远浑身僵硬。老人的手却稳如磐石,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忽然感到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沿着脊椎缓缓上行,所过之处,肌肉的酸胀竟奇异地消减了。
“明白了么?”刘家良问。
陈致远喉头发紧,只能点头。
老人松开手,转身走向摄影机位。他弯腰调整镜头高度时,陈致远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淡褐色旧疤,弯弯曲曲,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上午九点,《黄飞鸿》首场正式打戏开拍。刘家良没设计威亚,也没废除钢丝。他让刘观宏带着三个年轻武指,在屋顶瓦片下埋设三十六根细如发丝的尼龙线。镜头俯拍时,黄飞鸿踏瓦而行,衣袂翻飞如云;仰拍时,他足尖点瓦,身形微顿,瓦片碎裂的瞬间,尼龙线绷紧,借力弹起——那不是飘逸,是借势而发的沉雄。
徐克盯着监视器,久久没说话。直到刘家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凉茶。徐克接过来,杯壁沁出水珠,他忽然问:“刘师傅,您当年……有没有想过拍一部让年轻人也爱看的黄飞鸿?”
刘家良望着监视器里陈致远腾跃的身影,沉默良久,才说:“年轻人爱看的,从来不是花架子。是黄飞鸿在酒楼里一掌震碎八仙桌,是他在沙面码头徒手拦住失控马车,是他在祠堂里跪着挨三十大板,脊梁骨都没弯一下。”
徐克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中午收工,陈致远没去食堂。他拎着保温桶,绕到清水湾码头。咸腥海风扑面而来,他看见刘家良坐在防波堤尽头,正用小刀削一支竹哨。竹屑纷飞,像一小片初雪。
陈致远把保温桶放在老人身边。打开,是纪艺悦熬的茯苓薏米粥,上面浮着几粒枸杞。
刘家良没看粥,只盯着陈致远被太阳晒脱皮的鼻尖,忽然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没拍过戏的味道。”老人把削好的竹哨含在唇间,吹出一声短促清越的哨音,“干净,没沾过江湖浊气。”
陈致远怔住。
老人放下竹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陈致远剧本扉页上那行字的摹本,只是“拳理即世理”后面,添了五个小字:
【世理即民心】
“你写这个,是想告诉观众,黄飞鸿为什么打?”刘家良目光如炬,“可你漏了一样——他打完之后,街坊孩子敢不敢夜里独自去药铺买药?他打赢之后,佛山商会还敢不敢抬价逼死米铺老板?”
海风卷起老人灰白鬓发。陈致远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明天,”老人把摹本塞进他手里,“加一场戏。黄飞鸿赢了恶霸,转身走进医馆,给一个咳血的孩子把脉。不说话,就三分钟。”
陈致远攥着那张纸,纸边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明白,自己所有关于“电影美学”的野心,在刘家良这里,不过是一张待填的空白考卷。而真正的题目,从来不在胶片上,而在每一双看过电影的眼睛深处。
远处,刘观宏跑来,气喘吁吁:“叔公!徐导说……说今晚重拍‘宝芝林’开场戏!不用威亚,就按您昨天改的——黄飞鸿进门,踢腿扫尘,拂袖掸灰,最后那一掌,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刘家良点点头,没说话。他重新含住竹哨,对着浩渺海面,吹出长长一声——悠远,苍劲,仿佛穿越百年时光,叩击着某座从未坍塌的祠堂大门。
陈致远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鼻腔发酸。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烈日,而是因为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正从脚底涌泉穴,沿着脊椎,一节节攀爬上来,最终落进胸膛深处,稳稳扎根。
那东西的名字,叫敬畏。
它不来自票房数字,不来自媒体头条,甚至不来自向老幺那句刻薄的“台巴子”。它来自刘家良掌心的温度,来自铜钱方孔里的艾草根,来自扫帚刮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来自此刻海风灌满衣袖的浩荡。
原来所谓华语电影的脊梁,并非生来就是钢筋铁骨。它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与黄昏,由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砖一瓦,一招一式,一呼一吸,亲手垒砌而成。
而陈致远终于看清,自己站在哪里——不是站在聚光灯最亮处,而是站在那堵墙的基座上。脚下,是岭南湿热土地,是佛山青石板路,是黄飞鸿踩过的每一寸人间烟火。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与刘家良的影子在防波堤上悄然交叠,不分彼此。
远处,摄影机已架好。灯光组开始调试。新的一天,正在海平线上,悄然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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