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屈,虎口圆撑,正是南拳“子午桩”的起手式。
镜头缓缓推进。
他经过一家糖水铺,老板娘正舀起一勺滚烫的姜撞奶,热气氤氲中抬头冲他笑。他颔首,脚步未停,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左手药箱悄然侧倾——一包跌打膏药滑进对方围裙兜里。老板娘怔住,低头看见膏药纸上压着枚铜钱,正面“光绪通宝”,背面刻着个极小的“鸿”字。
镜头切至特写: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卡!”徐克突然喊停,快步上前,“致远,再加一句词。”
“哪句?”
“你经过糖水铺时,不说‘保重’,不说‘慢用’……说‘天凉了,姜要趁热喝’。”
陈致远闭眼默了三秒,再睁眼时,雾气已漫至小腿。他重新走位,步伐依旧沉稳。雾中再过糖水铺,他喉结微动,声音低而缓,像一缕未散尽的晨风:
“天凉了,姜要趁热喝。”
“卡!过!”徐克猛地击掌,“这条留底!所有媒体通稿,就用这句当标题——《天凉了,姜要趁热喝》!”
人群哗然。有人窃窃私语:“徐导疯啦?这算哪门子爆款标题?”
徐克却已抓起对讲机,声音洪亮:“通知场务!把今天所有姜撞奶全换成双份糖!再调十桶现磨姜汁过来——从今儿起,宝芝林片场,人人有姜喝!”
他转身拍拍陈致远肩膀:“知道为什么选你演黄飞鸿吗?不是因为你唱功好、票房高、能拉投资……”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是因为你懂——英雄不是站在高处吼口号的人。他是那个怕百姓受寒,默默把姜撞奶多放一勺糖的人。”
陈致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丽智在他公寓里赤足踩过大理石地板,脚踝纤细如新荷茎,指甲油是烈焰般的红。她仰头看他时,眼尾晕着薄薄的醉意:“陈致远,你连跟李莲杰吃饭都要算清人情账,这样活着不累吗?”
他当时没答。
此刻,他望着摄影棚外透进来的那束斜阳,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舞,像无数微小的、不肯落地的魂灵。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人都静了下来:“徐导,下个月杀青宴……我想请个人。”
“谁?”
“万梓良。”
全场一静。
苗秀丽脸色微变:“他现在……还在跟TVB扯血衣官司。”
“所以才更要请。”陈致远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掉的藤条,断口处纤维虬结如怒发,“他写的血衣,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是戳向行业的匕首。我们拍黄飞鸿,讲的是‘医者仁心’,可真正的仁心,不该只救病,还要救这个圈子的骨头。”
徐克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大笑,一把搂住他脖子:“好!这酒我敬!不过——”他松开手,从裤兜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你看这个。”
报纸标题赫然是《粤剧名伶黄汉生拒演‘神打戏’,焚剧本明志》,日期是1932年。
“黄汉生是我师公。”徐克指尖点着报道里一句小字,“他说:‘若把祖宗功夫演成戏法,我宁可饿死。’”
陈致远接过剪报,纸页脆得几乎要裂开。他盯着那行字,忽然问:“师公后来饿死了吗?”
“没。”徐克咧嘴一笑,露出颗虎牙,“他开了家武馆,教穷孩子扎马步,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写‘仁’字怎么落笔——最后一划,要拖长三寸,像一条不肯弯的脊梁。”
棚外,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离。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李莲杰半张侧脸。他望着摄影棚顶“宝芝林”三字招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串紫檀念珠。
后座,丽智正补口红。镜中映出她眼尾一抹未卸净的金粉,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忽然开口:“他今天……没看我一眼。”
李莲杰没回头,只轻轻转动念珠:“他眼里只有镜头里的仁安街。”
丽智抿了抿唇,将口红旋回管中:“可仁安街的砖缝里,也会长野草。”
车驶入暮色。
与此同时,港岛鲗鱼涌一栋老式唐楼天台,万梓良正蹲在水泥护栏边啃菠萝包。他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悬在风里。
楼下巷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举着摄像机,镜头焦距死死咬住他。
万梓良忽然抬手,将烟摁灭在菠萝包金黄的酥皮上。他掰开面包,抠出中间软糯的果肉,混着烟丝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咽下最后一口时,天边最后一丝光正沉入维港。
而陈致远的手机在片场休息椅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周六福·刘总”。
他没接。
只是把手机翻转,扣在椅面上。
椅面木纹里嵌着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方才张学友用保温杯底无意压出的。
那痕迹弯弯曲曲,竟像一条未干涸的溪流,正朝着仁安街的方向,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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