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血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瓷器:“她说喜欢我的拳头。”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可昨晚她摸我手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跟陈致远比,谁更会赚钱?’”
远处传来鞭炮炸响,硫磺味混着硝烟弥漫开来。《黄飞鸿》开机仪式正式开始。司仪在喊“请主演黄飞鸿先生上前点睛”,鼓乐声震耳欲聋。陈致远却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把小锤在颅骨内敲打。他忽然明白了丽智为何要选停车场——那里没有监控死角,却有十二个盲区;她要的从来不是爱情,而是把两个男人同时拖进泥潭的杠杆支点。
“点睛要用朱砂。”徐克把一支狼毫递过来,笔尖蘸满鲜红,“但黄飞鸿的‘睛’,不能只画在狮头上。”
陈致远接过笔,指尖触到笔杆内侧刻着的蝇头小字:己卯年冬,佛山黄氏宗祠敬赠。那是去年他去佛山勘景时,黄氏族老亲手所赠。笔杆温润,带着祠堂百年香火气。
他缓步走上台阶,面对那只尚未开光的石狮。狮口大张,舌上托着一方朱砂砚。陈致远提笔悬停,墨汁将滴未滴。全场寂静,唯有风拂过牌坊彩旗的猎猎声。他忽然侧身,将笔尖转向李莲杰——那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稳稳停在对方眉心正中,距离皮肤仅半寸。
李莲杰瞳孔骤然收缩,却没退半步。
“《黄飞鸿》不是讲一个人怎么打天下。”陈致远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每个字都像裹着砂砾,“是讲一个人,怎么守住自己心里那座庙。”
朱砂滴落,不偏不倚坠在李莲杰眉心,绽开一点灼灼猩红。
鞭炮再次炸响,红纸如雪纷飞。陈致远转身,笔尖顺势抹过石狮左眼——朱砂蜿蜒而下,竟似一道未干的血泪。他没点右眼,只将狼毫掷入朱砂砚中,墨色翻涌,如血入沸水。
“开拍。”他背对镜头,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陈致远掏出来,屏幕亮起,是赖瑶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两行字:
【丽智刚发通稿:‘感谢陈致远先生引荐周六福,更感恩李莲杰先生三年来如兄如父的照顾。今日《黄飞鸿》开机,愿两位皆成真龙。’】
【附图: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金戒,戒面刻着极小的“LJ”字母。】
陈致远盯着那张图,忽然笑了一声。他抬头看向李莲杰——对方正用袖口擦去眉心朱砂,动作从容,仿佛那点红痕只是无意沾染的胭脂。可陈致远看见了,他擦过的位置,皮肤下隐隐浮起一道细长凸起,像条蛰伏的蚯蚓,正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那是埋在皮下的微型骨传导耳机,军用级,声纹加密。丽智绝不可能知道这玩意的存在。唯一能把它塞进李莲杰身体里的,只有能自由进出TVB医疗室的——刘亮华。
陈致远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脚踢开脚边一截断掉的鞭炮引线。火星嗤嗤冒了两下,熄灭了。
仪式结束已是傍晚。陈致远没走正门,抄小路绕到停车场负二层。他的法拉利依旧停在原位,但副驾座垫上,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露出半张照片——是丽智昨夜在他车里仰头时的侧脸,光影勾勒出她下颌凌厉的线条,而她右耳后,赫然贴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色贴片,正对着镜头反光。
信封底下压着张便签,字迹龙飞凤舞:
【黄先生:
您送她回家时,车速始终保持在47码。
这个数字,刚好是李莲杰上月体检报告里,他左心室舒张末期容积的毫升数。
有些数据,比心跳更诚实。
——一个关心您健康的人】
陈致远捏着信封,指腹摩挲过那张照片的边缘。车库顶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缩,像条困在水泥牢笼里的蛇。他忽然想起今早李莲杰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话:“……双皮奶里,我放了点陈皮,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可陈致远五岁就随父母移民加拿大,从没在佛山吃过双皮奶。
车库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致远没回头,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1988年4月12日,丽智账户转入港币127万(备注:李莲杰影视分红)。
1988年4月15日,同一账户转出港币119万至刘亮华私人户头。
差额8万,是她今天通稿里‘如兄如父’四个字的市价。】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步。陈致远终于转身,看见苗秀丽抱着一摞剧本,发梢还沾着未干的鞭炮碎屑。她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信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最上面那本《黄飞鸿》剧本递过来。陈致远接过来,指尖触到书页间夹着的一张薄纸——是张医院化验单,患者姓名栏被墨水涂黑,但诊断结论清晰可见:
【……右侧颞叶皮层存在陈旧性微出血灶,推测形成时间约三年。伴随症状:短期记忆模糊、定向障碍、偶发性幻听……建议: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及高风险武打动作。】
陈致远慢慢合上剧本。车库灯光彻底暗了下去,唯有他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夜光指针,在黑暗中幽幽泛着绿光,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丽智今早把那枚刻着“LJ”的金戒戴在手上时,李莲杰耳后那枚骨传导耳机里,到底传来了谁的声音?
答案或许就藏在明天上午十点,刘亮华将在半岛酒店顶层召开的“《黄飞鸿》全球发行战略发布会”上——而陈致远的邀请函,此刻正躺在他西装内袋里,信封右下角,印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烫银小字:
【特别席位:观礼台第三排,正对主席台左侧摄像机。】
那正是今早林国栋举着尼康F3,镜头始终未曾对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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