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就算不能成为特别好的朋友，但也不应该成为敌人的。”
聊了几句电影方面的事情，陈楠主动将话题带到双方的恩怨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弟弟可不这么想！”
陈致远看...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陈致远。闪光灯噼啪炸响，白光如雨点般砸在他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指节修长，腕骨微凸，袖口处一道细小的银线在强光里倏然一跳——那是丽智昨夜缠着他时，指尖无意刮过他衬衫袖扣留下的划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皮肤底下。
“陈生！听说您跟李莲杰先生昨晚一同出席大富豪？可有合作新片计划？”
“黄飞鸿先生，您与关之琳小姐是否已确定再度携手？坊间传闻您二人私下关系早已超出戏外？”
“关于血衣事件，TVB近日压力巨大，您作为受邀嘉宾，是否愿就行业劳资关系发表看法？”
问题像弹珠一样密集砸来，陈致远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避开一支差点捅进他喉结的话筒，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现场嗡嗡的躁动：“今天是《李莲杰》开机仪式，不是我的个人发布会。”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点倦意，可偏偏那股冷而稳的劲儿，让前排几个年轻记者下意识收了声。苗秀丽立刻上前半步，左手虚扶他后背，右手已将一束深红玫瑰递到他掌心——花束不大，但枝茎挺直，花瓣边缘泛着丝绒般的暗金晕，是今早七点从荷兰空运抵港的“黑魔术”，全港只订到十二支，她全要来了。
陈致远接过花，指尖不经意擦过苗秀丽虎口处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试镜失败，她陪他在尖沙咀码头吹了一整夜海风，烟头烫穿三件衬衫袖口时，自己摁灭烟蒂留下的。
“谢谢。”他低声道。
苗秀丽没应，只把一叠A4纸塞进他左腋下——是今早刚由嘉禾法务部加急盖章的《黄飞鸿》联合出品协议副本，纸页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潮气息。最上面一行，赫然印着“出品人：陈致远、徐克、嘉禾影业、宝岛宏星影业”字样。而刘亮华的名字，被刻意缩小，挤在“执行监制”栏末尾，连标点符号都比旁人小了半号。
陈致远唇角极淡地往上提了一瞬。
红毯尽头，摄影棚大门敞开，门框两侧挂满鲜红绸缎，正中悬一幅丈二宣纸写的“李”字，墨迹淋漓，笔锋如刀。赖瑶涛站在门内阴影里，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雪茄，见陈致远走近，猛地扬手一挥——
“开香槟！”
六名侍者齐步上前，银托盘里六支香槟同时启封，“砰”一声脆响，金液喷涌如泉，浇在陈致远胸前那束黑魔术上。花瓣瞬间吸饱酒液，沉甸甸垂落，暗红近黑，像凝固的血。
陈致远没躲。他任那冰凉液体顺着锁骨滑进衬衫领口，喉结上下一滚，抬眼望向赖瑶涛身后。
那里站着张学友。
他正低头摆弄一台老式徕卡M3，镜头盖没摘，手指却反复摩挲着取景器边缘一道细小裂痕——那是去年陈致远在台北西门町替他挡下醉汉砸来的啤酒瓶时，碎玻璃溅上去的。张学友察觉视线，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右边犬齿上一颗小小的黑痣，又迅速低头，假装继续研究相机。
“阿远！”赖瑶涛大步上前，重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拍散他半边骨头，“来，先敬黄师傅一杯！”
话音未落，一个穿靛蓝练功服的中年男人已端着青瓷碗走出阴影。碗中琥珀色液体晃荡，浮着两片薄如蝉翼的枸杞，酒气清冽里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当归苦香——是佛山祖传黄氏药酒，酿足十八年，专治跌打损伤，也治心火过旺。
陈致远双手接过碗，目光扫过男人左耳垂下那颗朱砂痣。
黄麒英。
他此生真正的武术启蒙恩师。八年前在九龙城寨逼仄的天台，老人用竹棍抽他小腿迎面骨三百下，直到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出裂纹，才扔来一本油渍斑斑的《少林拳谱》残卷。
“饮罢，便是黄家弟子。”黄麒英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陈致远仰头饮尽。酒入喉如刀割，却在胃里烧起一团温热的火。他喉结滚动，将空碗倒扣于掌心，碗底朝天，一滴未漏。
四周骤然静了。
连快门声都停了一瞬。
黄麒英盯着他掌心碗底那枚模糊的“黄”字烙印看了三秒，忽然抬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铜牌——巴掌大，正面铸着腾龙衔剑图，背面是“佛山黄氏武馆·镇馆”八个篆字，边缘磨损得发亮，显然戴了半辈子。
“拿去。”他塞进陈致远汗湿的掌心，“你演的不是黄飞鸿，不是我黄麒英的儿子。”
铜牌冰凉沉重，压得陈致远掌心一沉。他忽然想起昨夜丽智伏在他胸口时，指甲掐进他后背留下的半月形红痕，和这铜牌上龙鳞的凸起纹路，竟奇异地重合了。
“多谢师父。”他声音哑了。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突然骚动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分开记者，簇拥着一个女人走来。她没穿礼服，只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套装，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纤细小腿。左手拎着鳄鱼皮公文包，右手戴着一只硕大的翡翠镯子，绿得浓稠欲滴，映得她手腕肌肤愈发苍白。
是邹碧霞。
嘉禾老板娘，刘亮华背后真正的靠山。
她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间隙上。记者们下意识后退，红毯两侧顿时空出一条三米宽的通道。邹碧霞走到陈致远面前两步远站定，目光扫过他胸前湿透的衬衫，扫过他掌心那枚铜牌，最后落在他脸上。
“致远。”她开口，粤语字正腔圆，尾音却拖得极长，像一把钝刀在脊椎上缓缓刮过，“听说你昨天推掉了TVB的晚宴邀约？”
陈致远没应，只将铜牌翻转，让那枚“镇馆”篆字朝上，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馆”字最后一笔的钩锋。
邹碧霞笑了。她笑时眼角细纹舒展，像春水漾开，可那笑意半分没进眼里：“很好。刘经理说你太傲，我看是你太聪明。”她顿了顿，翡翠镯子在腕骨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越一声，“嘉禾今年要投三部武侠片。《黄飞鸿》算一部。剩下两部，剧本已放在你办公室。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你的意见。”
说完，她转身欲走，裙摆旋开一道冷白弧线。
就在她侧身刹那，陈致远忽然开口：“邹女士。”
邹碧霞脚步微顿。
“您上次来片场，是三年前。”陈致远声音平静，“那天我摔断右臂，在医院躺了四十七天。您送了一篮芒果，附卡片写着‘好好养伤，别让观众等太久’。”
邹碧霞没回头，只抬起左手，用指甲轻轻叩了三下公文包表面——笃、笃、笃。
这是嘉禾内部最高规格的承诺暗号。
三声，代表三部电影，三个绝对主导权。
她走了。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渐行渐远，像一串精准的休止符。
记者群重新沸腾，但提问方向悄然变了：“陈生是否已接下嘉禾新片？”“黄飞鸿是否将成嘉禾武侠新标杆？”
陈致远却忽然抬手，将那束吸饱香槟的黑魔术递给身旁工作人员：“处理掉。”
那人一愣：“这……不是道具吗？”
“不是。”陈致远扯松领带，露出脖颈处一道浅粉色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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